是他,那个有些清冷,拒人于千里外的人。
崔宵张了张嘴,想说的太多,一句滚一句,越滚越多,全部堆积在嘴边,一时竟生出一丝胆怯,话便生了涩,终默言不语。
姜如月拧眉望着一动不动的人,枝叶簌簌,她凝视着挂在上面的画卷,那是一幅美人采莲图。清水河畔,美人迢迢,眉目动人,风吹动树枝,画卷微微荡起,画上池畔涟漪深处,那美人栩栩如生。
他画得极好。
崔宵整理了地上一片的狼藉,对上姜如月眼神时,有一丝紧绷。他羞愧难当,心上感激不尽,轻声道:“多谢公子。”愿意帮他。
姜如月点了点头,指了指他不曾顾到的那幅美人采莲图,“出神入化,难辨真假。”
崔宵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了然回身报以感激。
“多谢公子。”他又说了一遍。
崔宵本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到嘴边却只会笨拙的感谢。感激之后后背猛地生出凉意,苏听风是苏尚书之子,天潢贵胄,如若因为他害得眼前公子被连累,那他真是难辞其咎。
“多谢公子好意,还是不必麻烦了。”崔宵温和笑笑,将竹篓重新背好,神情有些急切,“我还挺幸运的,此番看来还能赶上。”
崔宵颔首点头,正准备离去,谁知衣袖被人拽住。
“我带你作弄回来。”
崔宵身子僵住,又是这句话,可他不能连累无辜的人了。
姜如月不用想也知道这书呆子又会用新的理由搪塞她,她瞥了瞥他的竹篓,认真思考了一番,“你的字画我都买了。”
公子说要买他的字画?还是全部。
崔宵惊骇,脸色变了变,很是精彩。他有些不敢回头,怕公子会看见他眼底的窝囊,看见他眼底的自卑。
公子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他真是个好人,可这世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那苏听风的雷霆手段他是见过的,无所不用其极,恶劣残忍。
帮助过他的人最后下场都很惨,起初也有不少自诩正义之人,可一旦对上苏听风各个节节败退,直到最后避他如蛇蝎,生怕沾上晦气。
“公子,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公子还是离我远一点吧。”崔宵红着眼凄惨地笑。
他本是乖巧的长相,此刻红着眼一脸凄然,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黯然失色,远不及她起初在雨中窥见时那般鲜活。
姜如月依旧没有放手,她笑了,眉眼开怀融化了眉间的霜雪,明媚起来,“别怕,有我在。”
别怕,有我在。
崔宵默默在心中重复了好久,咬文嚼字,反反复复。
苏听风是苏冶唯一的儿子,因只得一子,苏冶对苏听风可谓是娇纵过度,苏少想要什么苏冶都会拼尽全力给儿子寻来,如今水涨船高,榜上太子,苏时渺又是良娣,一时之间风头尽显,于是京中人人排着队巴结。
“所以就因为那杨姑娘喜欢你便被苏听风记恨上了?”姜如月抿了口温茶。
两人寻了一清简茶舍,相对而坐。
姜如月说起这个,崔宵眉眼也染上了一分不可思议,他叹道:“苏听风强抢民女,杨姑娘自是不愿,那时我恰好路过便替落荒而逃的杨姑娘指了个隐蔽方向……”
“然后故意和苏听风起误会,以此来给杨姑娘更多的时间逃跑。”姜如月打断了他的话接道。
崔宵弯了弯眼,“公子说的对。”他又有些腼腆含笑,“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姜如月把这茬给忘了,缓声道:“姜月。”
“我叫崔宵。”崔宵热络接过,随后又继续回忆起来。
“我那时故作无意撞上苏听风,彼此纠缠了一番。我本以为此事不过是池中蜻蜓掠过般掀不起什么水花,没曾想再见到苏听风是在学堂,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尚书之子。”
后续苏听风就记恨上崔宵,开始百般刁难,每天以折磨他为乐。
“可我不后悔。”崔宵明眸皓齿,他眼里一扫之前的颓废,明亮真诚。
如果再重来一次,崔宵依旧会那样做。
“苏尚书知道吗?”姜如月沉声。
在遂京的三年,她每每进宫碰见苏冶,那人都会朝她温和地点头,谦卑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许是因为西风镇那次他担任判官办案,姜如月本能地对他有些好感,如今听崔宵所说,他的儿子竟是这般无法无天之人,之前积下的好感转瞬便消失。
她不信苏冶不知道苏听风在外所干之事,所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某种程度上的助纣为虐,她不觉得苏冶能完全脱身。
崔宵显然也是这般想,但到底不敢多说,摇了摇头,“我不知。”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俯身向前靠近,“公子,要不还是算了,连累了你崔某实在过意不去。”
姜如月听着蹙眉,她转眸落在崔宵身上,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拘谨的男子。
他年岁不大,还是学堂学子,正是少年郎,彬彬有礼,字画出众,想必是能在今年春闱杀出重围。
“你多大了。”姜如月转移了话题,虽是问他视线却并没有再看,那晃动的门帘后,苏听风正提着裤子出来,神满餍足,满脸回味。
崔宵一时不知姜公子为何会提起此事,但他还是老实本分直接回道:“春闱之后十八。”
姜如月猛地站起身,崔宵一脸懵,他不知姜公子突然站起来作甚,难不成是他说错话了,可他并没有说什么啊,不过就是回应她的提问而已。
直到他回过神来之际,崔宵整个人脸色煞白,头重脚轻,手脚根本不敢动一下,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身后寒风阵阵刮来,树干有些摇摇欲坠,树枝拂过他的脸激起一阵心颤。
“姜公子……这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姜如月没有理会崔宵的害怕,她只叮嘱了一句,“站稳。”身子隐在树干之中,树体高大隐蔽,姜如月想也没想直接拽住崔宵将人带到树上,两人现如今脱离地面直接站在了高处。
崔宵微微睁开一条缝,不过才简单瞥了一眼又吓得浑身僵硬。
真是高处不胜寒。
姜如月眉眼的寒意迸现,眸色里甚至带了点激动,她还真有些蠢蠢欲动,已经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苏听风果然如崔宵所说,又看上了一个清秀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正欲行不轨之事,身边只有两个随从。姜如月精准估摸着那两人身手,不足为惧。
“你在这里把风,只要有人过来就用力摇摇树枝。”
崔宵茫然点头,随后追问:“姜公子要如何?”
他话还没说完,姜如月便点了点脚尖,身影转瞬即逝,崔宵只感自己脸上拂过一阵冷风,随后身边便空了。
苏听风舔了舔下唇,嗤笑下流,“美人,跟了爷有什么不好的,跟了爷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多少女子前仆后继,爷如今看上你是你荣幸。”
那秀美女子满脸惊悚,连忙磕头,溃不成军,“求苏少爷高抬贵手放过民女吧,民女身份卑贱如何配得上苏少爷这般身份,求少爷绕过民女吧。”
女子脸上的泪流不尽,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哭得通红,身子颤颤巍巍,害怕至极。她边说边磕头,只为求得苏听风一丝的怜悯。
可她不知道,越是这般楚楚可怜越是能激发苏听风那变态的恶趣味。苏听风视线死死黏在女子脸上,晶莹剔透的水珠从那小巧的鼻尖滑下。
苏听风猛地吞咽了口水,下意识张了张嘴想接住那滴泪。
他耐心有些耗尽,他有些燥,想舔。
苏听风的随从见自家少爷眉飞色舞便知道少爷等不及了,两人动作迅速上前将那女子按住。
女子猛地被架住,身体被迫向前打开,手被人死死禁锢住。她想失声大叫,另一个随从似早有准备,直接往那女子嘴里塞了块汗巾。
呜呜哽咽声此起彼伏,女子满眼绝望,恨不得一头撞死,可她身子被人死死按住,根本无力反抗,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苏听风见美人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生不满,他咂了咂嘴有些遗憾,“爷还是喜欢你大喊大叫的模样,你叫得越大声,爷我就越有感觉。”
女子早已心如死灰,她甚至做好了被欺辱后上吊的准备。想清楚后便也就不怕了,心中反倒生出一股寒意,她不屑地瞥过苏听风那张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脸。
苏冶生得端正,苏夫人更是生得出水芙蓉,更别说苏时渺,那自然也是生得极好,苏听风自然也不会太差。
可有一张好脸又能如何,谁曾想竟是这般虚有其表,一整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烂人一个。
苏听风身后猛地一凉,莫名有些寒意,待他想回头之际,一阵狠风冲脸,身子猝不及防被人一脚踹翻好远。
两个随从神色剧变,还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看清那张猛然靠近的脸,便被猛敲后脑,顿时两眼一抹黑,便没了意识。
姜如月有些无趣,她还没使力呢。
苏听风摔在草垛里,脸上摩擦出了几道血痕,他双眼阴寒,怒目圆睁想要看清到底是谁这般不识好歹敢对他动手,是活腻了吗?。
“公子小心。”挣脱束缚的女子见鬼了似的望着站起身来的苏听风。
姜如月却不为所动,依旧默立不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手肘,数着步数,待那苏听风靠近之时,猛地出手拳拳到底。
苏听风是个不经揍的,这才几下人就昏死过去了。
崔宵听到动静强逼自己睁开眼,游刃有余的姜公子显然没把苏听风和那俩随从放在眼里,好像并未使出什么劲,如那逗弄戏耍,一来一回,姜公子根本就没解手瘾。
姜如月还有些遗憾,她喜欢这般自由随风的日子,自从来到遂京之后她其实并不快乐。
遂京自然很好,可这里条条框框太多,困缚住她,让她心头一直沉闷,本就不擅言谈,来了这之后更是惜字如金。
可遂京有师父,有阿烟,不久柏舟也该回来了,她的亲人都在这边,按理来说她该满足的。可姜如月清楚自己根本不想过这般日子,她心里隐隐还是忍不住对那三清山生出希冀。
她想回去,她希望能回去。
“姑娘没事吧。”姜如月微微叹息,不再去想,转身朝着那个女子望去。
女子忍不住对上姜如月的视线,一时有些心悸,不受控制地想,她这是怎么了,是吓傻了吗?
“没事。”女子忙起身,有些羞的朝着姜如月走近了几步,微微俯身,“多谢公子。”
姜如月心里想了想,她今天好像听了好多句谢谢了。
“没事便好。”她回道,似是才想起还有一人被人扔在了树上。
崔宵正为自己要如何下去犯愁,姜公子武功高强来去自如的,他可要怎么办啊。
他不过微微朝下看了一眼,冷汗都出来了。
崔宵眼前一阵晃动,鼻尖萦绕那股清冽的木质檀香,脚下的树干似乎被人掂了掂,身边气息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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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姜公子。”他转头。
恰好姜如月此时也扭头,两人视线交融在了一处。崔宵只觉着心跳都有些按不住了,他甚至都害怕它会自己蹦出来吓姜公子一跳。
崔宵自先怔住,忙转开视线落到树下站立的女子身上,怕又和人眼神对上,又尴尬的忙转过方向看向了别处。
可他心跳得依旧很快,崔宵忍不住心里感慨,世人常用潘安比拟男子外貌过盛。那该是怎样的面容才会广为流传成为美谈,如今见到了姜公子,崔宵心里便有了数,那些模糊的人像渐渐有了轮廓。
潘安大概就是长姜公子这般。
姜如月将崔宵带了下来,她朝着昏死过去的苏听风努努嘴,“去发泄发泄。”
“我?”崔宵满脸不可思议的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姜如月赞同点头。
“可…”崔宵不知该不该有所动作,可姜公子刚刚为自己撑腰的样子凝在他心间久久都忘不了。
他想他大概会记得一辈子,曾有一人不顾权势,依然愿意为他出头。
一直沉默的女子,此时却有了动作,她扫了扫姜如月随后又扫了扫崔宵,问:“我手痒。”
他不打,她可要打了。她早就一肚子火气,如今有这机会又怎会放过。
姜如月笑了,她眼里含了几分赞叹,“去吧。”
不过一瞬,那处动静便传来,耳光声咒骂声不绝于耳,“狗杂种,面若敷粉,弱不禁风不举样,像野猪一样蠢,张口闭口一股茅厕味,熏得人直作呕……”
崔宵傻了眼。
这还是那个柔弱的姑娘吗?
女子发泄完了后有些不好意思,她用余光瞥着姜如月,有些不安地理理头发,她刚刚还是收敛了些,如若公子不在她还会骂得更难听。
“到你了。”女子示意崔宵。姜如月朝他望来。
崔宵两眼一闭,再睁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走到鼻青脸肿的苏听风身前,看着那一动不动的人。脑子里那些不堪的片段浮现出来:他曾毫无一丝尊严,像条狗一样在地上匍匐,身边,耳边,都是嘲笑讥讽。
积压已久的情绪确实需要找一个发泄口了,崔宵双眼黯淡下来,眼尾闪过一丝狠绝,手劲之大,锤在苏听风鼻骨,咔嚓一声,只见那安静的身子弹了弹。
女子被吓了一跳,有些不安地朝着崔宵望去。
崔宵像是疯了,头发微微散落,呼吸声越来越重,低头猛干,没有一丝犹豫,拳拳到肉。
“他不会将他打死吧。”女子有些担忧。
姜如月想也没想道:“他不会。”
崔宵自是不会将人打死,人不是转瞬便能改变的,他身上的恻隐之心会让他见好就收。
果不其然,崔宵停住了动作,他缓缓起身,扭头有些茫然无措。
姜如月在风中无声朝他说了句什么,风迷了眼,崔宵有些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姜公子那表情是在为他高兴。
崔宵直到最后都有些浑浑噩噩,好似眼前都是一场梦,好似眼前转身和他告别的人是他虚幻出来的,是不存在的。
“姜公子。”崔宵想试探一下。
姜如月停下了步伐,她有些疑惑回头,“还有什么事?”
“我是不是在做梦?”他喃喃自语,终究还是不敢相信。崔宵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这双阿娘说能光宗耀祖的手刚刚竟然打了苏听风,这多匪夷所思,这说出去旁人会觉得他疯了。
姜如月皱眉深思了一会儿,崔宵以为姜公子不会再回他话了。他刚想说声抱歉,膝盖猛地被人一踹,有些踉跄,身子摇摇欲坠。
崔宵上半身来不及反应向下俯去,姜如月见此虚坐在了他清瘦的后背上,没有靠近,她拉开了一丝距离。
“清醒了没?”姜公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崔宵脖颈莫名一僵,整个后背都麻木了起来,身子佝偻着一动不动,姜公子并没有坐实,可他后背确实被一股力道压着。
“姜公子……”崔宵有些窘迫,这这如何是好,被人看见了该如何是好,被同窗看见又该如何是好,流言蜚语砸在他身上倒是没什么,毕竟他早已习惯了。
可姜公子不同,姜公子是那般光风霁月的人,是容不得一丝玷污的,一丝一毫都不行。
“清醒了。”崔宵认命苦笑。
姜如月闻言收力起身,刚刚那一下虽说是给他压力可到底是她在半扎马步。
崔宵梗着脖子冒着傻气,他还是将心里好奇说了出来,“姜公子刚刚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我没听清。”
姜如月眸色一深,皱眉,“我刚刚有说话?”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刚刚有说什么。
崔宵有些急了,“你说了。”
姜如月一瞬有些错怔,眼前急眼急语的人和梦中那个少年面容渐渐重叠。
他也是这般,急起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唯有那双眼睛出奇的亮。
姜如月不敢再看崔宵,移开视线,想了想才道:“没说什么,夸你做的好。”
夸他做的好,崔宵心中一暖。
“谢谢。”崔宵诚恳发自肺腑之言。
姜如月却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转身,就这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眼前。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给他留下。
崔宵也不恼,本就萍水相逢,是他此生遇见了姜公子这般心明澄净之人,这是他之幸事,三生有幸。
姜如月步伐越走越慢,她眉眼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涩然,他真的有些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