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狗郎君从天而降 > 40. 第 40 章
    遂京这场雪下了好久,轻羽纷纷扬扬,轻飘飘落在半空中,慢慢融化在地上,还不及凝神,便融化在天地里。

    窗半开着,姜如月伸出手接住了簌簌而下的那片雪花,它静静躺在自己手心里,渐渐透明,渐渐融于水。寒意浸透骨髓,女子拧眉,那抹刺骨的凉意倏忽钻进她有些麻木的大脑,让她猛地一滞,后脑昏昏沉沉起来。

    花如烟含笑推门,却见窗边女子身子有些站不稳,急得上前将人扶住,满脸担忧害怕,“师姐。”

    姜如月心口很急躁,一股说不出的烦闷,脑子也不知是为何,越发困顿起来,她心急,昨日甚至都没练剑,早早便睡了,今日又怎会频频泛倦,这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雪中山峦藏在迷雾之中,隐隐窥不见其真容,天气虽恶,山脚下却依然排了很多人,青石阶上爬满了绿蔓,被雪冲刷过的阶面,透着水光。雪依旧不曾停下。

    姜如月执伞矗立在人群之中,简约灰衫,束起男头,因为不想引起不便,她便换上了男装,身子清瘦,脸色苍白,站在雪峰之间,眉眼的清润透着股落寞的寂寥,似那寺内怜悯众生的神佛。

    花如烟起初想跟来,却因为那黏人怪王玄朗不得不被姜如月按住在了楼阁,故而将怨气全部洒在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上。

    王玄朗不明所以,直到美人重力踩在他的脚上,才脸红脖子粗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广音寺声名远扬,寺内的静安大师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如若能得到一句她的指点教诲,就算跪个天昏地暗也无所谓。

    姜如月此番便是冲着静安而来,她身子一定有问题,需要医治。

    青石阶上陆陆续续下了一批人,或开心,或沉重,有被点拨守得云开见月明者,也有被戳破真相痛哭流涕者,更有漠然被才戳中脊梁骨者……大家脸上表情都很精彩。

    姜如月默默看着,心里暗暗有了丝考量。

    看来那静安大师很会读取人心。

    排在姜如月身后的是位有些清贫的书生,身上的衣裳衣领处被洗得有些发白,背着一个竹篓,并未撑伞。

    他生得干净,眉眼清澈乖巧,静静站着,给人一种安定宁静的感觉,像极了被雨淋过的青竹,透着股淡淡的清香,坚韧挺直,不屈不挠。

    “崔宵,你怎么在这?”

    书生名唤崔宵,是今年准备春闱的学子。现如今不过十一月,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学子不在家勤笔苦学,竟会出现在广音寺。

    难不成是心里没底,来这求个心安。

    崔宵没说什么,攥住竹篓的手有些用力,他摇头笑道:“家中亲人生病,想来为家人讨个平安。”

    后者本还打算讥讽的嘴脸瞬间僵住,嘴角凉薄的笑容不上不下,一时尴尬不已,他堪堪笑道:“这样啊。”

    崔宵温和点了点头。

    雨点依稀落下,一阵阵嘈杂,风雪摇曳,似寒刀刮下,刮在崔宵有些清瘦的脸上。

    见雨势越来越大,风中人影绰约,哪怕是如此天气之下也未能减少众人对静安大师的热情。

    队伍不减反增。

    姜如月脚步顿住之际,身后崔宵冷不丁撞了上来,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前者不明所以,表情有些愠怒。

    后者慌乱如麻,表情有些呆滞。

    崔宵先一步开口:“公子,抱歉。”

    姜如月回头轻轻看他,眼前之人是个傻子,这般天气都不知带伞,身子被雨丝淋得洇出深色。面容被雨冲得有些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泠泠发亮,眼尾下弯,委屈巴巴。

    她突然觉得他好像一个人。

    一个……折磨她三年的人。

    那双含笑桃花眸,夜里总是执起满潭清水,嗔怒委屈,靠近她时却又狰狞愤怨。画面一转,谷中清风,少年含笑勾人,脸红轻笑,满面羞窘,她轻轻上前,手不过伸出便被扫落在地。少年变了神情,面色憎恨,似笑非笑,一步一步靠近,撕开温柔伪装,顽劣讥笑,在她不可置信之中,微微低头含住她的手指……

    姜如月脸色煞白,猛地从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久久不曾平静,身心俱疲,可却不敢再继续睡去。

    她不知那人会不会出现,她甚至有些害怕面对梦境里那个他。

    起初她只觉得这场梦境不过是一时兴起,掀不起什么风浪,却不曾想那人折磨了她很久很久……梦中的变幻,被掀起又扔下的情绪,被肆意破坏的平衡,被反复追至的泪眼,那人总是反反复复折磨她,总是逼她说。

    “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为何要将我抛弃。”

    “你没有心。”

    “你根本就不知我有………”

    他后面说的话她总是听不清楚,每每一到此她便会被惊醒。

    姜如月心中叹息,有些无奈,林玉离开时那双质问她的眼睛给了她太多冲击,让她连在梦中都不得安息。

    她回过神,见崔宵还一脸后怕,便直言道:“无碍。”

    崔宵听了这话才将心放下,刚刚在她转身的瞬间他不过就简单一瞥便含羞地将头低了下去。

    一个男子为何生得这般好看。

    静安大师向来喜静,禅院坐落在寺庙最安静之地,穿过一片高耸入云,针叶翠绿的杉木。

    那叶尖被雪覆着,微微摇曳,越过白雪青葱,便见一人正闭目养神。

    姜如月见静安大师正在休憩,排在她前面还有那么多人,难免会有些倦乏,她了然,不再靠近,自顾自寻了个角落坐下。

    静安大师嘴角缓缓上扬,但也没有就此睁开眼。

    雨雪停歇了下来,姜如月收起伞轻轻搁置在一旁。待她正无聊数着眼前绿叶有几片时,那僧人好似醒了。

    静安神色安然浅笑,她视线落在姜如月身上,笑道:“有劳施主等候多时了。”

    “无碍。”姜如月想也不想接道。

    静安颔首低眉,见对方的视线一直锁在自己身上,姜如月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便道:“大师?”

    静安笑笑不说话,意味深长。

    姜如月心里猜想彻底坐实,她身上果真有问题,她有些急切压低声音道:“我是不是中毒了。”

    直到从广音寺下来,姜如月心神才堪堪回位。

    静安大师把着她的脉沉思了很久,她每叹息一声姜如月心都发颤发悸,心里隐隐升起的不安越来越密。

    “施主早在三年前便被种了毒。”

    崔宵并没有去找静安,他只简单来到寺庙大佛前,插香祈福,阿娘身子越来越不好,他如今还未能高中,娘俩孤苦伶仃,崔宵早在神佛面前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带阿娘过更好更安稳的日子。

    男子眉眼执拗坚定,他虔诚向上,低头叩首。

    从佛堂出来,崔宵整个人一直绷紧的弦有些松懈,他沉呼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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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清鲜,步伐轻快向山下走去。

    这雨停的好,他还来得及去那笔墨铺子当掉字画。崔宵有一手好字和画技,他的字画每每都能被一抢而空,虽然给人作画有失清誉,但对于崔宵来说没什么比阿娘的身子重要的。

    视线渐渐开阔,他又看见了那个气宇非凡的男子。

    他看起来有些迷惘,不知是遇到了何事,那背影寥寥,衬得人有些孤寂落寞。

    “公子你没事吧?”

    姜如月被崔宵的声音唤回了思绪,她有些懊恼,为自己如此外露的情绪失望。

    她礼貌回身笑笑,“无事。”

    崔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好像他是有些多事了。

    姜如月也不想和他多聊,低头点了点头便向前走了。

    崔宵自是耸耸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随后也往山下而去。

    男子步履轻快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正不怀好意的眸光,那人嘴角不屑嗤笑,转了转神态,向他靠近。

    崔宵是有些灵敏在身上的,脚步停住,猛地回身还未看清那人的脸一记重力便先甩在他身上。

    那人将他的竹篓掀翻在地,字画顿时纷纷扬扬散落在空中,最后沾地晕开。

    崔宵脸色苍白,他情绪仿佛定住了,一时之间连发声都做不到,身子下意识向地匍匐去,狼狈拾起那些被水渍玷污的作品。

    那是他数不清多少个夜晚而作之物,如今被人轻飘飘打落在地,他轻而易举便能将他满腹真心践踏,多么不公平。

    崔宵没吭声,沉默着想去拾起地上的画作,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想发声质问,还未张嘴泪便先滑落,委屈找到了抒发口便再也控制不住,男子低身将身子整个埋进斑驳的字画当中,压抑的哭声,发颤个不停的脊背,来来往往的人,似不解,似共情,似遗憾…唯独没有挺身而出。

    那是苏尚书之子,谁敢出声置喙。

    苏听风像看狗一般嫌弃地抱胸,他讥讽出声:“真没骨气,崔宵你连反抗的怒火都不敢,真够窝囊的。”

    男子一步一步走过去,猛地一脚踩在他颤颤巍巍的背脊上,恶劣俯身嘲笑:“来啊,骂我啊。”

    崔宵手死命攥紧,眼里红血丝欲滴血般恐怖,可他不敢发声,更不敢有所动作。

    他得罪不起权贵,得罪不起他们,他本以为只要离他们远远的便能安稳生活,却不曾想太过优秀也会成为羞辱他的理由,或许他们的戏耍本就不需要理由。

    他起初不是没有反抗,可后果便是阿娘被人悬挂在山崖之上,那夜崔宵宛如疯魔,嗜血咆哮,可都未能撼动一丝一毫。

    从那以后,他便收起了骄傲,变成了如今这样一副腼腆软糯模样。他知道只要他不发一声,沉默接受,他们玩着没意思自然会觉无味。

    果不其然,崔宵的沉默让苏听风甚感无趣,他咂了咂嘴,轻哼一声便放开了桎梏。

    随后嗤笑调侃一番,便潇洒离去。

    崔宵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压在他身上的恐惧总算散了。可还未等他起身,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响起。

    “起来,我带你作弄回来。”

    他闻言抬眸,只见迟缓了很久的暖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又缓缓垂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包裹起来,他那心寒之地渐渐融进一抹温暖,一时不知该以什么表情回应。

    耳尖在微光下渐渐泛红,心绪再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