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守玉军。
这两个名字她分明是第一次听闻,但明珠看她的眼神那样决绝,她好像真的莫名对此熟悉起来。
有什么被她刻意抛下的东西挣扎着想要蔓延生长,她一时头痛欲裂。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她曾千百次在昏昏沉沉中挣扎,试图清醒起来。却感觉自己深陷泥潭,无法挣扎。只能沉默地看着那些画面不断在眼前重复。一场场一幕幕,就像巨石压于她肩,又像利刃伤于心肺。
她奋力想醒过来,却力不从心。明明痛苦万分,却难以言语,只能在混沌间默默流泪。
煎熬之际,有人一直叫着她的名字。可她罪孽深重,不敢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她揽入怀里。那人的气息她很喜欢,便顺着他的掌心蹭了蹭,他便抱得更紧了些。
“阿朝。”她听见那人这样说,连语气都听得出万分的珍重。
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里只有无限温柔。
“别怕,别怕。”
于是那些声音终于平息下来,她便得以解脱。
“睡吧阿朝。”她听见那人说,“那不是你的错。”
于是往事就像蒙上一层雾气。再次醒来,她便只是一个刁蛮骄纵的二小姐。
二小姐仗着有云大人撑腰,在京郊偏宅里不可一世。不仅对下人挑剔为难,连云大人也要是不是责难一番。
她曾有过这样好的梦。
直到这两个名字像一把残忍无情的尖刀划破了那层雾气,刺眼又直白的记忆变得清晰,她终于想起了那些本想遗忘之事。
原来不是有了二小姐才有了李云。
是因为有李云,才会有这样的二小姐。
原来兜兜转转,他们终究无法逃过这一切。
她睁开眼,看向因她方才痛苦倒地而格外担忧的两人,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想起来了。”她说。从床上坐起身来,她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窗外。
那正是京都的方向。
周临从未走过这么胆战心惊的一条路。
比起来时的势不可挡,洛隐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
他走在队首,时不时往后望一眼。有时能看见他的身影,有时看不见。
回程路上他们并没有过交流,但他深知自己已经被卷进了这一桩事,不得脱身。
就凭他已经知道二皇子还活在人世这一件事,太子就不会放过他。
皇家秘事,向来容不得人多嘴。
但有一件事,他的确有所了解,只是这么多年一直都埋藏于心。
而正巧,就与云荡山有关。
四年前:
京都城内无人不知二皇子洛渊风头正盛,深得圣上喜爱。
故此番年关将近,他奉命前往边疆镇乱之时。早有流言这不过是一个幌子,待他凯旋而归,便能借此机会封为亲王。
人人都想借这一缕东风捞个一官半职,周临也不例外。
故而待到整顿军队时,报名的人便挤破了头。
最终名单上,还是二皇子的亲信多些。他依旧驻守京都,只能默默惋惜。
半月不到,林合镇遭乌桓进犯的消息便传入京都。
二皇子领兵率将前往增援,终究晚了一步。幸而三皇子终被救下。
但林合镇惨遭屠城,同二皇子一同前往的军队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
战败逃兵,千古骂名。
曾经人人追捧的二皇子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
虽说乌桓占领林合镇后未曾再有所动作,但对于战乱和失所的恐慌已经在每个人心中点燃。
他们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罪魁祸首。
既然洛国强盛,圣上英明,兵强马壮。而此等战败从未有过。
那便是,二皇子的错。
那一年的春节,举国上下皆冷清萧瑟,并无往年热闹喜庆。
除了二皇子门前。
虽说他从回京之后便闭门不出,但早有好事者守在门前日日唾骂,轮番诅咒。
堂堂皇子竟遭此侮辱,也该是极为荒唐之事。但竟被默许,一直持续到了年后。
元宵节二皇子府邸燃起大火之时,他也在场。
长街失火,他本是领命前去施救。
火势甚大,街坊四邻早就乱成一团。他沿着外墙走了一圈,想看看有无求救之人。
求救之人尚且没找到,却在后门处看见停留的马车。
他本该上前盘问一番,但总觉得蹊跷,便只是等在原地观察。
有人从后墙翻墙而出,极快的上了马车,随后马车开走,消声匿迹。
这一切发生得短暂而迅速,应是早有预谋。毕竟此处往前走便是闹事,失火这样大的动静,并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辆马车。
偏偏,他认得这一辆马车。
皇城森严,出入的马车总要登记。
这一辆,曾在盘查中过过他眼。它这样普通又不起眼,但放在一众华丽马轿之间,便是格外的格格不入。
它曾出现在太子府中。
火势扑灭,吵闹的动静也逐渐安静下来,只是诺大的府邸只留下些残桓断壁,他们驱散人群,还要进入调查一番。
一无所获。
别说调查出什么线索,他们连尸体都未曾发现。二皇子的确境遇凄凉,但若是府中不住一人,便是十足的可笑。
此事事关重大,他们便连夜驻守此处。预备等到天亮再调查一番。
他心中思绪万千,却并不敢多言一词。只是听命守在后院,静候天亮。
夜黑风高,众人皆有些困倦。但他心乱如麻,脑中一片清醒。
隐隐预约,耳旁传来动静。有人踩过烧焦的土地,一步一步往外走,不时还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他没有睁眼,只是留神听着。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也是正常不过的事。
他听出有两人的呼吸,只是有一人及其微弱,已经到了垂死之际。
不过片刻,有第三人的呼吸也近了。后来脚步渐远,他们离开此处。
周临大概猜到此事已与夺嫡脱不了干系。最聪明的做法便是假装诸事不知。
但他又想起好友兴高采烈的朝他炫耀能前往林合镇立功的得意神色,而再闻故人消息,竟已是死讯。
他睁开了眼,知道自己非追上前去不可。
许是带着垂危之人,三人的速度并不快。
周临本以为他们会被城门拦在京都,没想到他们竟一路顺畅的出了城门。往日晚上严格关闭的城门竟敞开小口,值守的官兵一人也无。
他远远跟着,一路尾随,直到他们往京郊山区去了。
得知天大的消息,他心中惊慌,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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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躲藏,连二皇子废宅也忘了回。
等到第二日一大早,他自知闯下大祸。本欲自去请罪,没想到谁也没记起昨晚曾派出一队人马前去救火。
和他同行之人更像是被抹除痕迹,再无音讯。
他惊出一场大病,躲回家中,便想请辞离京。
妻女不知有何缘故,只是听他的开始收拾家当逃亡。
没曾想他的请辞书还没交上去,有人早先一步前来拜访。听闻他那一夜未曾离家不知发生何事的说辞,那人脸上的神色竟愈发满意。
第二日,他便收到提拔的命令。
一步一步,直到今日的禁军统领。
“周将军,禁军统领做得可威风?”恍神见,太子纵马已赶至他身边。
他连忙抱拳行礼,抬头看他时,却见洛隐脸上不见颓色。他手握缰绳,居高临下的逼问他,俨然胸有成竹之意。
原来四年前之事,要到今日,才有结果。
他闭了闭眼,垂首向太子道:“但凭殿下差遣。”
他便听见那人得意的笑。
先皇疼爱长公主,不仅不愿她外嫁和亲,更是为她挑选了一位出众的夫婿。
当今的丞相洛德一篇《怀民赋》经验天下,夺得状元。先皇见他仪表堂堂,出口成章,便为公主指了这一门婚事。
后有京都传闻道:先皇为免公主日后被欺,为她准备了两件礼物。一件尚且不为人知,另一件,竟是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不为外人所差遣,只听公主命令。足见先皇怜女之心,恐怕连如今皇上都未曾得到这一份宠爱。
虽说这样的传闻已是机密,鲜有人闻。事关重大,禁军之中,免不了有人议论此事。
传闻那支军队因公主喜爱金玉珠宝等物,且只为保护公主这么一位金枝玉叶之人,故称之为守玉军。
传闻那只军队武力甚高,连禁军都不能与之相比。
传闻那只军队连军旗都与本朝不同,只是甚为隐秘,不为外人所见。只听闻是暗青色的旗帜,由金线绣着什么图案。
而今,周临不得不承认,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已经见过了这支军队。
不仅仅是在云荡山山崖那遥遥地一眼。
四年前,他尾随三人行至京外,便见过了那面军旗。
那三人大约着急赶路,一路上竟未曾发现他。
避开大路绕至山野小路,他躲在后面看见了这样的旗帜。
那晚月色明亮。故虽然他们躲在山林,周临依旧隐约看见他们行事。
被一人背在背上的垂危之人被安置在备好的马车上。他伤得很重,像是已经昏迷了。
而原本背着他的人在此刻转身,周临便看见了他的脸。
他哭得很伤心,满脸泪痕。逢次大变,他脸上还有些惊慌失措。
那正是如今名声大振的,驻守边境数年后击败乌桓的,凯旋归来的,二皇子。
洛璟。
太子又走到前面去了,他们一路不停,已经快回到京都。
周临远远望着城门,想到那一夜他抱着必死之心跟随。
竟撞破了天大的秘密,竟阴差阳错之下,保住了自己一条命。
此番太子虽有所忌惮地下山离去。但周临也无比清楚,此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恐怕,他们都等了这一天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