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57. 晚来风
    左右千牛卫应声而动,铁流般涌向长生殿。

    死士齿间□□,严夔只来得及卸掉一人下巴,堪堪留下名活口。

    当夜,大理寺卿亲自审讯,用尽手段,三日三夜不曾合眼。

    但死士嘴极硬,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不知道。”

    幸好,帮孟业麟追查产婆失踪案时,严夔和这批死士交过手,观其刀法,便知这是贺明月的人。

    只是在倒推证据时,贺明月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所有线索齐齐指向了襄王。

    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每一条线索都抹干净,再铺一条康庄大路,恭候你走过去。

    但指向襄王的局面,恰是皇帝最想看见的。

    旨意下达那日,秋雨如幕。

    襄王李源、岐阳郡王李侃,谋逆犯上,图刺国之柱石,罪在不赦,判斩立决,抄没府邸,宗籍除名。

    岐阳郡王妃贺氏,知情纵逆,以附逆同谋论处,判绞。

    贺氏连坐,阖族流岭南,两代不得叙用。

    旨意宣毕,满朝寂然。

    有御史悄悄拿袖角擦擦额上冷汗,心道:陛下等这一日,怕是等了许久。

    襄王因扰乱两淮盐法被幽禁时,朝中便有人暗自揣测,天家虽雷霆震怒,到底骨肉至亲,幽禁不过是权宜之计,待风头过去,襄王未必没有复起之日。

    可谋反不同。

    谋反是天家最后一根逆鳞。

    碰了,便没有回头路。

    消息传入京中各府,有人额手称庆,有人闭门不出,有人连夜焚了与襄王往来的书信,撇清关系。

    闻鹊坐在妆台前,由阿淼替她试大婚的发髻。

    铜镜中映出她微微出神的面容。

    阿淼手中梳篦顿了顿:“娘子,在想什么?”

    闻鹊回过神:“没什么。替我把嫁妆单子拿来,我想再核一遍,明日送妆,不能出错。”

    阿淼应声去了。

    闻鹊的嫁妆比起旁家大族嫡女,并不算出挑。

    妆奁六抬、绸缎四箱、金银器皿两匣、田庄地契四份,比不得十里红妆,但其中每一件都是她亲手置办,每一文钱都是自己挣的,她用着安心。

    还有严夔送她的聘礼......

    闻鹊思绪悄悄飘远。

    前些日子,郑玄送了些账册来,说这些年国公府的账是他们几个亲卫轮流管着,如今有了主母,自当移交。

    闻鹊闲来无事,便随手翻翻。

    账目被这几个糙男人理得马虎,但闻鹊还是一眼看出了其中的惊世骇俗——

    严夔送她的聘礼,竟是他这些年的全部身家。

    连一个铜钱都没留给自己!

    闻鹊久久回不过神,搁下笔便去金吾大营找了严夔。

    严夔从演武场过来,鬓边还带着汗。

    他见了她,便露出爽朗的笑:“元元想我了?”

    “你这聘礼,”闻鹊开门见山,将账册推到他面前,“是你的全部身家吗?”

    严夔低头扫了眼,面色如常:“是。”

    闻鹊沉默。

    良久,她才晦涩地开口:“你把钱都给了我,往后若是急用钱怎么办?若受了伤,或是有旁的急处,身上一个铜板没有——”

    “不会有的。”严夔在她对面坐下来,抬手接过账册,往旁边一推。

    “我这人粗糙惯了,吃什么都不挑,睡哪里都能睡着,穿衣沐浴也习惯自己来,府上没有仆妇要养,几乎不花钱。”严夔说着,低下头,拇指摩挲着那册账页的边角,“若不是做官要谨慎,我都懒得弄这些账。”

    闻鹊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严夔握住她的手,声音平下去,认真道:“而且,我攒了这些年,不就是为了娶你吗。”

    闻鹊眼睫轻颤:“你倒是大方,也不怕我花光你的钱。”

    严夔笑起来:“花光便花光,待下月俸禄来了,再交给你就是。”

    他说得坦然,仿佛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闻鹊在他脸上寻不到丝毫说笑的影迹。

    她垂下眼,悄悄抿了抿唇。

    她本想说,她自己有嫁妆,有田庄,有入账,不缺他的银子。

    可话到嘴边,却又恍然明白,严夔不是在谈银子的事。

    他是在把自己,一分不剩地,全数交给她......

    思绪回笼,闻鹊唇角微翘,心中难得涌起期待。

    明日,她便嫁了。

    从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得到一颗干净的真心。

    可严夔义无反顾地来到她身边,一桩一桩地做给她看,向她证明,他爱她入骨。

    昨夜他来时,还送上一剂定心丸。

    从广兴寺回来,严夔动用军中旧部,还求了西南边军中几位老将的关系,得到了南疆蛊师部族的线索。

    他们手中有可以转移毒症的蛊术,哪怕鸩酒下肚,只要施蛊及时,也能起死回生。

    只是先帝为求长生,数次发兵南疆,烧杀抢掠,其族人死伤惨重,被迫迁入大山深处,与大周断绝往来已逾三十年。

    想得到救命的良蛊,严夔少不了要亲自走一趟南疆。

    他对她说,待她身上的毒解了,便同她离开长安,远离这争权夺利的腌臜地,去过他们二人的小日子。

    闻鹊回忆着他昨夜温柔缱绻的眉眼,慢慢抿住唇。

    她担心他的安危,也期待往后山高水长、悠然自在的日子。

    “娘子!”

    阿淼的声音从院中传来,脚步匆忙。

    闻鹊抬眸。

    阿淼掀帘进来,面色有几分为难:“娘子,外头来了个大理寺的人,说贺庶人要见您。”

    “贺明月?”闻鹊搁笔的手一顿。

    阿淼续道:“是。那人说,贺庶人如今吵着闹着要见娘子一面。说是有关您母亲和姨母的旧事要告知,此事若不说,她死不瞑目。”

    闻鹊沉默片刻。

    阿淼小声劝道:“娘子明日便大婚,何必去沾那晦气?若不然,不去见了罢......”

    闻鹊垂下眼,指尖摩挲着嫁妆单子的边沿:“若她当真知道些什么,见一见也无妨。”

    阿淼欲言又止。

    闻鹊站起身:“备车吧。”

    *

    大理寺狱。

    铁门厚重,甬道幽深,火把在铁架上跳跃,映出两侧牢房中蜷缩的人影。

    闻鹊跟着狱卒往里走,披风下摆拂过湿滑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出细微的回声。

    越往深处,空气越潮冷,夹杂着霉腐与铁锈的气味,偶尔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狱卒停步,将一串铁钥匙递给身后的同僚,低声道:“闻娘子,贺庶人在里头。小的在外面候着,您若有事,唤一声便是。”

    闻鹊颔首,提裙跨过门槛。

    牢房逼仄阴暗,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石台上,火苗如豆,勉强照出方寸天地。

    贺明月坐在稻草铺就的石板上,靠着墙壁。

    曾经雍容华贵的郡王妃,此刻像一具还会喘气的枯骨,眼窝深陷,唇色青灰,囚衣上沾着干涸的泥渍和污痕。

    但那双眼还是亮的。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拼尽全力,在最后一刻迸发。

    “我还当你不敢来。”贺明月抬眸,声音沙哑。

    闻鹊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前一步:“你说有我母亲的事,现在说吧。”

    贺明月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慢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妆容淡雅,气色极好,神态从容明丽,眉眼间掩不住期待。

    是在幸福中滋润的模样,

    贺明月看着她,只觉刺眼:“听说,你明日大婚?嫁你父亲的仇人?”

    闻鹊不答。

    贺明月自言自语:“仇人之女,燕国公还当个宝贝一般供着,真是恶心。”

    她说着,忽地仰起头,目光像两柄淬了毒的刀,嗓音嘶哑如裂帛:“闻鹊,你很得意吧?”

    闻鹊面色不动。

    贺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有胆子挑衅我?原来你早就做了荣嘉公主的狗!有了底气,便开始算计我,算计贺家!如今贺氏阖族流放,都是你推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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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闻鹊没有辩驳,也没有躲闪:“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因。没有人逼你隐瞒皇孙性别,也没有人撺掇你暗杀产婆封口,宫宴上行刺严夔的死士,从来只听你贺明月的调遣,这桩桩件件,都怨不得旁人。”

    “就是你!”贺明月尖声叫道,“是你逼我的!你不给我活路!”

    她猛地扑向前,铁链哗啦作响:“贺家养了你两年!你在江南走投无路,是贺家收留了你,供你吃穿,你就是这么报答贺家的?”

    “恩将仇报!”

    “畜生不如!”

    闻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寄居的报酬,我在龙泉寺已经付过了。至于恩情——”

    她皱眉:“贺家纵容贺季昭辱我,逼我熬夜做绣活,冬日里不给炭火,这也算恩情吗?”

    贺明月喘息急促:“那也是你母亲的娘家!你报复贺家,就是不孝!”

    闻鹊冷笑:“你知不知道,贺家当年为了给你父亲谋差事,要把我母亲送给吏部的老侍郎做妾?”

    “还有我姨母,她惨死在先帝的炼丹炉里,也是贺家为了攀附权贵,才把她送入宫中!”

    “至于表姐,”闻鹊面色悲悯,“你嫁给岐阳郡王,不过也是贺家的交易。这样的娘家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表姐恨我,实在是恨错了人。”

    牢房里安静异常。

    只剩贺明月粗重的喘息,和铁链的细微碰撞声。

    贺明月目眦欲裂。

    她当然知道。

    贺家送她入郡王府,就是一桩交易。

    可交易又怎样。

    她贺明月嫁进去,便是堂堂郡王妃,往后就是亲王妃,正一品诰命,长安城里,哪家夫人贵女见了她不是恭敬见礼,争相奉承!

    那风光,那体面,那人人仰望的滋味,再真实不过!

    贺明月死死盯住闻鹊,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风光半生,终了反叫一只乞食的狗翻了身去?

    闻鹊看着她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微微侧过身:“我今日来,不为听你翻旧账。我母亲和姨母的事,你若再不说出来,便恕不奉陪了。”

    贺明月眼中的泪与恨交织翻涌,久久不说话。

    闻鹊转身要走。

    “站住!”贺明月嘶声道。

    闻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贺明月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表妹,你想知道她们的事,就靠过来些。”

    “不能在这里说?”闻鹊蹙眉。

    贺明月扯了扯嘴角:“女人的事,还能叫外头的男人听了去?”

    闻鹊审视她片刻,缓缓上前两步,在栏杆外半臂处站定:“说吧。”

    贺明月靠近。

    灯火摇曳,映着她眼底幽幽的光芒。

    “表妹。”她声音忽然柔和,枯瘦的手穿过栏杆缝隙,一把攥住闻鹊手腕。

    闻鹊下意识后挣,却被她扣得牢实。

    贺明月仰起脸,嘴角裂开诡异的笑:“表妹明日大喜,我在下面等你。”

    那笑容扭曲而癫狂,比任何嘶吼都骇人。

    闻鹊漆瞳微缩,甩开她的手:“你什么意思?”

    贺明月坐回墙下,合上眼,不再说话。

    牢房里只剩油灯噼啪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哪间传来的低沉痛吟。

    “疯子。”

    闻鹊后退,低头看了看被她抓过的手。

    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冷冷扫了贺明月一眼,再不回头。

    *

    在闻鹊踏入大理寺狱前的一个时辰,这间甲字号牢房,曾来过另一个人。

    暮色四合,牢中昏暗。

    一双皂靴踏入门槛,步子不疾不徐。

    贺明月抬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他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着一袭青灰色官袍,腰间系着枚不起眼的铜鱼,瞧着是八九品的末流文官。

    贺明月警惕问:“你是谁?”

    那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平和:“在下涯云深,秘书省校书郎。王妃不必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