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闺梦恶人 > 56. 长生殿
    七月十五,中元宫宴。

    金碧交映,花灯顺御沟漂流而下,烛火明灭,满殿如坠星河。

    闻鹊坐在女席末端,她今日一身月白暗纹的窄袖襦裙,外罩天青半臂,妆容素净,只簪了支白玉蝴蝶步摇,既不僭越,也不寒碜。

    身侧几位诰命夫人正低声说笑,偶尔有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和探究。

    闻鹊喜欢这种场合。

    太多目光,太多揣测,太多笑里藏刀的寒暄。

    可皇帝赏了她县君的封号,她若任性缺席,便是藐视天恩。

    闻鹊手指捏着酒盏的边缘,百无聊赖地转了转。

    目光越过层层灯影纱帘,下意识掠向人头攒动的男席。

    严夔位列武将首席,身着绛紫朝服,腰束金鱼袋,宽肩窄腰,端坐如山。

    灯火映着他轮廓深邃的面庞,平添矜贵,邻座的同僚正向他敬酒,他神情淡淡,偶尔颔首举盏,从容自若。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严夔忽然偏过头来。

    隔着半座大殿的喧嚣,两人对视一瞬。

    严夔勾唇,闻鹊不动声色地垂下眸,耳根发烫。

    那日在国公府,他们不止说开了误会,严夔还从她手里尝到不少甜头,似是上瘾,往后夜里,常翻墙寻她帮忙......

    他倒是会给报酬。

    只是那报酬,无甚正经。

    这时,一双纤白的手伸来,执壶替她添酒。

    闻鹊微怔,她并未唤人添酒。

    “闻娘子莫惊。”那宫女压低了声,唇几乎不动,“奴是师郎君遣来的。”

    “郎君让奴转告娘子,今夜宫宴,有人要暗杀燕国公。”

    那宫女说完,便从容退开,混入侍奉的宫人中,转眼不见踪影。

    闻鹊心跳如擂。

    消息出自师寒月,定然与荣嘉公主有关!

    先前在两淮,不想严夔活着回京的,恐怕也是荣嘉!

    闻鹊抬眸看向男席,却见严夔身侧多了一个人。

    那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着一身暗青官袍,腰间悬着一枚药葫芦形的银牌,应是太医院属官。

    他附在严夔耳边说了几句话,严夔微微颔首,随即搁下酒盏,起身离席。

    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后方向去了。

    闻鹊的心倏地一坠。

    她连忙起身,绕过席案,沿廊柱的阴影快步而行。

    宫宴正值歌舞最盛之时,觥筹声、丝竹声、笑语声混在一处,无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女子悄然离席。

    闻鹊穿过游廊,经过紫宸殿侧门,一路往东,朝太医院跟过去。

    夜风拂面,带着七月里暑热未消的闷。

    值房平日里有医官值守,此刻宫宴正酣,廊下反倒冷清。

    门半掩着,橘黄的烛光从门缝泻出,落在青砖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影。

    里面传来两人对话。

    “国公可考虑清楚了,”老者语调郑重肃穆,“你已经吃了六副药。这最后一副下去,便覆水难收。你这辈子,再无子嗣可言。”

    闻鹊脚步骤然定住。

    严夔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有几分随意:“赵太医,你先前不是说,这药不碍敦伦之事么?”

    赵太医一噎:“不碍是不碍,可影响的是子嗣!国公年纪轻轻,正值盛年,当真要——”

    “不影响敦伦便成,药给我吧。”严夔打断他,语气淡淡。

    “老夫行医四十载,还头一回见到国公这般轻率的!这最后一副药,一旦服下,想后悔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会悔。我说过不要孩子,便是不要。言出如山,岂可自毁。赵太医不必再劝。”

    严夔话落,闻鹊便听见碗碟碰撞的轻响。

    她眉心重跳,一把推开值房的门:“严夔!”

    门扇撞上墙壁,烛火猛晃。

    严夔正站在案前,手中执着一只青釉药碗,碗底只剩几滴残液。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跟过来,神色微愣,随即将药碗搁回案上:“元元?你怎么过来了?”

    闻鹊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只碗。

    碗中空空如也,连药渣都没剩下。

    她抓住严夔手腕,催促道:“你,你胡乱喝什么!赶紧吐出来!”

    严夔笑着摇摇头:“放心,不伤身子。”

    闻鹊不信:“这种断子绝孙的药,怎么就不伤身子,有毒怎么办!”

    赵太医尴尬地轻咳。

    严夔宽掌覆上她的指节,反握住。

    “元元,当真不会有事。赵太医从前随军在西北,是我兄长帐中的军医。他的方子,我信得过。”

    闻鹊咬着唇,目光仍带着惊惶与薄怒。

    “真的,这药性温平,至多腰酸几日,我喝了六副,并无旁的害处。”

    闻鹊面色仍不好看。

    严夔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太医。

    赵太医察言观色,讪讪一笑。这位闻娘子看着柔弱,眼神却凶,再杵下去怕是要殃及池鱼。

    他当即识趣地拱手:“二位慢聊,老夫先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应,拎起袍角,脚底抹油地溜出门去。

    门扇合拢,此处只剩他两个人。

    闻鹊心跳加快,低着头,目光还落在那只空碗上。

    严夔伸手,将那碗推远:“元元,我喝都喝了。”

    闻鹊嗓音发涩:“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不同我商量。”

    严夔笑意间,无奈又心疼:“若我同你说,元元,我打算吃药绝嗣,你会允吗?”

    闻鹊张了张嘴。

    她当然不允,这种事若她点头允诺,传出去,她就成了毒妇。

    “这种事,我怎么会让你为难。”

    严夔指腹擦过她眼尾:“元元,我嘴上说不纳妾不要子嗣,身上却留着退路,这不算承诺,是哄骗。而你心里也有留下一根刺,你不会全然信我,会怕我日后反悔,怕朝中议论多了,我便动摇,怕哪一日我忽然觉得,膝下到底还是该有个孩子。”

    “往后一年,两年,十年,这根刺越扎越深,扎到最后,你便又要说那句话了。”

    闻鹊睫毛轻颤。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

    各自好过。

    她想说不是。

    可心骗不了人,她就是这样多疑敏感的性子。

    “你不信我,这不怪你。是从前那些人负了你,让你不得不防。”严夔语气温和,“今日,我把退路断个干净,我严夔此生无嗣,往后,谁也不能拿子嗣来为难你,包括我自己。”

    “你我之间,再无障碍。”

    闻鹊垂下眼,视线模糊。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很紧,怕他也是一场会醒的梦。

    她额头抵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心沉稳有力的跳动,终于忍不住,抬眸,踮起脚,去寻他的唇。

    严夔偏头躲了下,低笑:“刚喝过药,嘴里苦,别——”

    闻鹊才不管,手攥着他胸前衣襟往下拽,唇便贴了上去。

    果然苦。

    苦得舌根发麻。

    闻鹊有心退缩,严夔却又较真起来,大掌扣住她后腰,将人牢牢兜进怀里。

    吻从轻浅变得缠绵,他一手撑在案沿,一手箍着她纤细的腰,呼吸渐重。

    闻鹊后背抵上桌案边缘,手肘无意间蹭过案面——

    “哐啷——”

    刚刚那只青釉药碗被扫落在地,碎成数瓣,声响清脆刺耳,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闻鹊终于想起正事,猛地从严夔怀中抽身。

    严夔眸色幽沉,还没从方才的缱绻中回过神来,倾身又要。

    闻鹊撑在他胸膛,指节泛白:“今夜有人要杀你。”

    她说着,赶紧拉住他的手往外走,声音急而低:“师寒月派人给我传信,多半与荣嘉公主有关。你此刻离席,又无佩刀,恐怕正中他们下怀。我们要快些回去。殿前有禁卫,你只要回到席中,他们便不敢动手——”

    她话音未落,严夔忽一皱眉,反手将闻鹊拽到身后,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半开的窗棂。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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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七八道黑影已无声无息地贴上值房外墙。

    “已经来了。”严夔低声道。

    闻鹊心头一凉,抓紧他的手。

    眨眼间,数个蒙面人便自墙头落下。

    为首那人目光极快锁住严夔,二话不说,横刀直劈。

    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严夔将闻鹊护住,侧身让过刀锋,右手翻腕,格住横刀刀背,左肘猛地砸向来人面门。

    那人踉跄后退,后面几人立即补上来,呈合围之势。

    严夔身形一沉,反手去夺他们手上的横刀。

    偏此时,药效涌起,酸软从腰椎蔓延至双腿,力道卸去三成。

    一时失手,他皱紧眉,沉着气,手腕一转,以巧劲拨开左侧攻势,又旋身避过右侧横斩。

    腰上不使力,每一次格挡都要多耗几分气力来偿。

    这些不速之客配合娴熟,刀法凌厉,完全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若是平日,这几人断然不是严夔的对手。

    可今日他身上没有趁手兵器,又发着药效,还要看顾她,再拖下去,恐怕生变。

    闻鹊暗暗着急。

    忽地,她想起什么,回身抓起案上的烛台,朝最近的一名死士掷去。

    烛台砸中那人后背,他刀势微滞。

    严夔抓住这一瞬空隙,侧身挥出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眼前人当即目眩后退,合围出现缺口。

    “快跟我走!”闻鹊没给他犹豫的余地,拽着他的手便往值房后方冲去。

    她扯下墙上挂着的药帘,露出一扇窄小的侧门。

    这是太医院值房的后门,通向药库甬道。

    闻鹊拉着严夔钻了进去,她脚步飞快,转弯时毫不犹豫,仿佛眼前有一幅清晰的舆图。

    死士对其中布局不如闻鹊熟悉,很快被甩开一大截。

    甬道连着御花园东侧的夹道。

    紫宸殿在西,太液池在北,那一带宫室荒僻,恐有埋伏,若要绕回宴席,不能向北,也不能走无遮无挡的路。

    闻鹊头脑转得飞快,立刻转向东南,拐入一条覆着藤萝的回廊。

    “这条路通哪里?”严夔问。

    “长生殿。”闻鹊答,“这里是先帝炼丹之所,早已荒废,无人打理,但宫墙连着紫宸殿南墙外的侍卫甬道,只要穿过这里,从甬道出去,便能回到席面上。”

    月色如水,照着两人交握的手与急促的身影。

    严夔看了她一眼。

    闻鹊察觉到他的目光,抿唇:“我在宫中住了十二年。哪条巷子通哪里,哪道门几时落锁,我都清楚。”

    “没有不信你的意思,”严夔握紧她的手,嗓音带笑,“只是在想,元元救我性命,往后入夜伺候,我要更卖力些才好。”

    闻鹊瞪他:“闭嘴。”

    身后脚步声渐渐散开,分几个方向追来。

    闻鹊加快步子,穿过藤萝廊,越过一道矮墙的豁口,眼前出现一座颓败的宫门。

    朱漆剥落,门额上长生二字依稀可辨,铜环锈迹斑斑。

    门上落了重锁,宫墙足有两丈高,翻不过去,好在曾经的狗洞没有堵死,闻鹊挪开遮掩的水缸,钻了进去。

    院中杂草齐腰,石板路被青苔覆盖,殿宇内黑黢黢的,供着几座狰狞的石像,阴森可怖。

    从前,闻鹊最害怕这处邪性的宫殿,偶尔路过都会做噩梦,如今有严夔在身侧,她心却安定,很快穿过前院,向正殿绕过去。

    严夔忽然捏捏她手指:“元元,这长生殿,有几个门?

    闻鹊回头:“三个,正门是方才我们看见的那处,东侧角门通御花园,西侧后门连着甬道。”

    “东侧角门能从外面锁死吗?”

    闻鹊快速回忆片刻:“角门有铜闩,从里面可以顶死。”

    “西侧后门呢?”

    “有门栓。”

    严夔声音沉稳:“好,你先从西门出去,把门锁死,去席上禀明陛下,调禁卫来拿人。我去东侧把那些杂碎引进来,把他们困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