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事关重大,两人在空荡荡的正厅空谈也不是事,沈云棠便领了萧司珩去她的书房。

    书房虽大,经过沈云棠连月使用,却也有些杂乱。原本安置在博古架格子上的种种盆景摆件边上都被她塞满了课业以及草稿,墨条和毛笔被凌乱地挂在桌边。砚盒上压着镇尺,上边乱糟糟地缠着墨线。书案铺了一整刀的熟宣,上面满是草图与运算草稿,小字远看如同阴天乌云,黑压压一片。

    沈云棠轻咳一声,将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熟宣揭开,不着痕迹地将纸与她自制的烟熏炭条一同扔到敬纸篓中,书案上便又只剩下熟宣洁白的模样,霎时间清爽了许多。

    她本想唤侍女过来将书房略作打扫,却被萧司珩抬手拦住,他环顾书房,笑道,“这书房由你来用,倒是有了书房的样子。”

    沈云棠苦笑道,“都怪国师大人长了一副学富五车的脸,我见书架上空荡荡的,只当存货都在他肚子里呢,谁知一切早有端倪。”

    两人拿谢无咎开涮,一时倒也宾主尽欢。

    沈云棠也不再纠结整理书桌,便请萧司珩坐,萧司珩摇头拒绝,沈云棠却也不便坐下,两人便头靠头围立在书案旁,看着和乐融融。

    萧司珩随手取了一支笔,只见笔秃墨干。他一扬眉,并未说什么,只用这支秃笔,三言两语便将近来几件要事在纸上说得一清二楚。

    关于沈云棠的神女金身,如今进展却是不错。她本就是失散民间多年,一朝突然回府,个中故事早已被好事者编排出不少传奇色彩。如今有了沈云棠身有神异的传闻,好事者们见能更加印证自己的传奇故事,也是大为振奋,为传言的散步尽了不少力。

    沈府那边,沈云昭仍在整顿他的亲兵小队,并安顿府内各项事宜,前日似乎有意放走了柳氏,大概自有其用意。

    而沈云棠所说的两处关键之一的御医院,确实在萧司珩回宫不久后便呈上了一份特殊的密报。今上病身沉疴已十年有余,御医院这一次定时把脉,见龙体脉象渐微,面黄如纸,言语不通,已然药石无医,哪怕再用珍宝灵药,恐怕也只能再吊上一年的命。

    萧司珩笔力苍劲,写字极快,执笔的手却很稳。哪怕他亲手写下的是他亲生父亲的病危通知,手腕也未曾颤抖一丝一毫。

    沈云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见萧司珩神色如常。她欲言又止,想到铁石心肠或许是皇家子弟的出厂配置,又闭上了嘴。

    萧司珩却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道,“父皇久卧病床多年,只靠人参灵芝吊命,难有清醒的时日,纵然偶尔清醒,其形貌也已人鬼难辨。

    “他未曾生病的时候性情软弱,优柔寡断,不愿背负责任,便将一切全交托给顾文渊。后来他病了,终于后悔了,又硬撑着一口气不死,要让我来牵制顾文渊。”

    “……”沈云棠忍不住道,“想要活着是人的天性,他说不定没这么想。”

    “人的天性?真龙没有人的天性。”萧司珩似笑非笑,“他既示人以弱,往后的时光便是为过去做弥补罢了。”

    沈云棠语塞,终于又想起面前的这位哥登基时没一个兄弟姐妹活着,这并不是一个能用普通人的伦理亲情来揣度的人。

    萧司珩见她神色尴尬,竟反过来宽慰沈云棠道,“倒也不必太过可怜父皇。若非他从前当甩手掌柜,大雍朝政也不至于几乎全盘落入顾文渊手中。如今他终于能病死,对他自己、对大雍都是解脱。”

    沈云棠微微摇头,“那你呢?”

    萧司珩一怔,神色古怪起来,修长的手指也不自觉紧紧扣住枯笔,几乎要将它折断。

    过了半晌,他道,“我该感激他的舐犊之情……吧。”

    沈云棠定定看了他一眼,主动转移了话题,“司天台呢?那边怎么说?”

    闻言,萧司珩立刻从那难以言明的情绪中跳了出来,迅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道,“无需再看密报。前阵子托舅父送来的已是旧消息,如今我在司天台的暗线废了几个,倒是有了大进展。”

    沈云棠的心提了起来,“暗线废了是什么意思?司天台这种部门打探消息也会出人命吗?”

    “这倒不是,”萧司珩道,“只是暗线行事激进了些,如今都暴露在顾文渊眼皮底下,只得另作安插。顾文渊既然已经知晓我在打探司天台,未来必定防备重重,之后想要在司天台再做埋伏,恐怕要难上许多。”

    沈云棠松了一口气,道,“你查到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将珍贵的人手再耗费进去。”

    “哦?”萧司珩笑道,“司天台的新情报尚未呈报给你,神女大人就要准我通过考验了?”

    沈云棠连忙摇头道,“我哪敢考验您。只是您既然已经知道司天台在做什么,我就没必要再对我的梦境卖关子了。”

    “愿闻其详。”萧司珩正色道。

    沈云棠拿起一支笔,就要写字,谁知墨已干透。她轻咳一声,连换两支,竟没一支笔能在纸上留下痕迹。砚池早已干涸,没想到自己在文具上掉了链子,沈云棠着急忙慌地便要唤侍女进来磨墨。

    萧司珩见她一副尴尬得不能自已的模样,笑了一声,将手中枯笔递给她,“神女大人下次莫要再将炭条扔掉了。”

    沈云棠将笔接了过来,冰冷的玉石笔杆早已被萧司珩的体温捂热,她也不管什么毛笔的执笔姿势,只将它当炭条用,在纸上大喇喇写了两个日期,便抛在一边。

    “腊月二十一、正月初二?”萧司珩扬眉,将两个日期念了一遍。

    沈云棠点头,指尖点着墨痕未干的“腊月二十一”,道,“这一日,真龙驾崩。”

    萧司珩不言语,一双极黑的眼睛看了看她的双眼,见沈云棠专心看着书案,又垂下眼看向她的指尖。

    沈云棠的指尖滑向第二个日期,又道,“这一日,新龙登基。那一日的午时三刻,天有日食,未时而止。”

    萧司珩冷笑一声,“顾文渊让司天台抛下工作,一遍又一遍验算的,就是这个?”

    沈云棠无辜地眨了眨眼,“这是您自己查到的事情,我可不知道什么情况呀。”

    “天狗食日,不过是阴阳相交,世之常理,”萧司珩皱眉,“纵然我于那日登基,那又能影响得了什么?”

    “谁知道呢,”沈云棠说,“这恐怕是顾首辅擅长的领域?”

    ---

    顾府。

    虽然顾府平日迎来送往,宾客极多,顾文渊却极少在府中款待。

    今日难得设宴,客人却是一位本该身处深闺的贵妇人。

    因着顾家人丁凋零,加之顾文渊平日简朴,此次乃是家常小宴。

    厅中只有顾文渊、顾长安和柳氏三人,顾府仆人均是手脚麻利,默不作声,上完菜便悄悄退下,若是厅中无人说话,外面便是落了针也能听见。

    虽然宴中只有三人,场面却并不冷清。家中难得有女眷,顾长安为了表现,止不住地同柳氏聊些坊间流行的风花雪月。他倒是难得留了个心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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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及沈云棠的神女传说,省得柳氏听见了伤心。

    柳氏也是言谈大方,语笑嫣然,不管顾长安说些什么,她都“咯咯”直笑。

    因此虽然顾文渊一言未发,这一顿饭也吃得是宾主尽欢。

    许是因为喝了些酒,柳氏腮边已飞上薄红,神色娇艳,她同顾长安笑着笑着,突然落下泪来。

    顾长安一见美人突然垂泪,连忙抱拳道,“沈夫人,可是长安言语失了分寸?怎的突然如此伤心?”

    顾文渊只将酒杯往手边一放,突然道,“沈夫人,我知你忧心女儿,心急如焚。只是顾家如今能从太子手中救下你,已是竭尽全力,至于沈二小姐,却是再也不能了。”

    柳氏用手帕压了压眼角,袖带香风,哽咽道,“首辅大人的大恩大德,妾身自是铭感五内。只是云堇这孩子没吃过苦,我一想到她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吃饭便味同嚼蜡,喝下去的酒仿佛毒药,痛得妾身五内俱焚,不知如何是好啊。”

    顾文渊神色淡淡道,“你家大姑娘如今已是太子面前的红人,想要将二小姐救出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提到沈云棠,柳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首辅大人不知。其实大姑娘宅心仁厚,当日便同殿下解释都是误会。因着殿下执意要追究,便将她带到了国师府软禁,恐怕处境不比云堇好上多少。”

    说到此处,柳氏似乎是悲哀两个女儿的困境,竟放声大哭起来。

    顾文渊道,“既然如此,恐怕你家大姑娘也是兔死狐悲。若能请她再向太子求求情,恐怕她也愿意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

    顾长安一愣,忍不住道,“可是国师府所在出了名的虚无缥缈,无人知晓方位,又要如何去找沈大小姐?”

    听见他这么说,柳氏竟像是被逗笑了,扑哧笑道,“少爷您的年纪小,恐怕不知道。国师府的所在就在市井街角的小巷里,这在当时是出了名的事呢。”

    顾长安讪讪笑道,“原来如此。”

    顾文渊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给孙儿你去办罢。你与她既有婚约,毕竟同其他男子是不一样的。沈大小姐被关了这么久,保不齐要与你互诉衷肠。”

    顾长安迟疑道,“祖父,可是太子那边……”

    顾文渊冷哼,“你与沈大小姐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一个外人,又要如何打扰未婚夫妻相见?”

    顾长安却是有些犹豫,沈云棠清冷至此,见他未必有好脸色,万一遇见萧司珩,更是得不偿失。但是祖父难得交办他事情,他又有心做好了,好让祖父夸耀一番。

    柳氏见他神情,连忙梨花带雨地哀求道,“少爷,云堇对您一片痴心,恐怕现在还盼着您去解救她呢,您就可怜可怜我的女儿吧。”

    听她这样一说,顾长安想到沈云堇的温柔小意,不由得心旌动摇,道,“既然如此,我便试试。”

    ---

    顾文渊的书房。

    柳氏已将哭花了的妆洗干净,笑吟吟站在顾文渊桌案前。

    顾文渊道,“你应当是最不希望束兰音的女儿出人头地的那个人。如今你该好好想想,要如何将那位假神女拉下去。”

    柳氏笑道,“首辅放心,太子只是要给自己塑金身,对她肯定用完就丢,只要让她给太子的金身画上污点,太子不会留她。”

    顾文渊冷笑一声,想到太子连日来的动作,心说未必。

    但是柳氏这种女人,他也本就是用完就丢,没有任何提醒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