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今日又薰了香。

    萧司珩手中捏着刚送来的密报,目光从字里行间慢慢扫过。

    今日沈府发生的一切大小事情,沈府从沈崇安到洒扫仆人,所有人的言行举止,事无巨细,尽在纸上。

    沈崇安身体愈发差劲,密探验过他的饮食衣着,一日三餐,未曾落下,却并无下毒痕迹。密探猜测他可能是心病。

    柳氏、沈云堇两人对顾长安极尽讨好之能事,密探四处打听,只知柳氏似乎私下里对沈云堇言明顾长安乃良配中的良配,其将亲生女儿推进火坑的动机不明。密探怀疑柳氏与顾家确有来往,知道些旁人难以知晓的东西。

    沈云昭、沈云棠兄妹二人对顾长安态度冷淡,沈云昭已着手准备收拢中街乞儿,沈云棠仍在院内的雪上写写画画,密探仍未解出其中暗语。

    沈云棠于沈府正厅用晚饭,粒米未进,只喝了蔬菜汤。

    萧司珩眼神沉沉地继续往下看。

    顾长安一如既往,对沈云棠、沈云堇均有轻浮之举,颇反感沈云昭。密探推测其人对沈云昭有自惭形秽之心。

    萧司珩将这一份密报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在清苦的香气中闭目养神。

    沈崇安自是心里有鬼,但天下毒物甚多,没法查验的也不少。

    若能掩盖得好,连瘟疫都能被毒物伪装也说不定。

    他已查过柳氏的家世,乃是顾文渊死去的儿子顾善宣连襟柳鸿远的庶妹,柳鸿远本来也是顾文渊的门生,也在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中去世。

    除了束兰音以外的束家全族、顾善宣夫妇、柳鸿远夫妇,这些在瘟疫中去世的,好巧不巧都是顾文渊的亲族与得意门生,这让顾文渊当初很是受了一番同情。

    束兰音和柳氏在瘟疫中侥幸存活,随即束兰音因惊马身亡,柳氏马上占据了沈家女主人的位置,还带着一个比束兰音的小女儿沈云棠只年幼三个月的女儿。

    柳氏与顾家确有来往?恐怕她就是顾文渊派到沈府的那根钉子。

    只是他还有一点想不通,束家本就隶属顾文渊的派系,顾文渊为何要特意除去束兰音,换上柳氏?

    或许已被灭族的束家还掌握着一些有趣的东西。

    至于那四个小辈,无非是有的人满脑子风花雪月,有的人甘当傀儡,至于另两个人……

    他睁开眼,拿起另一份密报。

    那上面赫然记录者沈云昭送沈云棠回屋时的对话,一字不漏,一句未缺。

    萧司珩很快便将密报看完,他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没读过书、也没有父母教养、甚至没同几个人说过话的小姑娘,从哪里知道碧玉蟾蜍背后的典故,来特意提醒他?

    他与沈云棠于花园中喝茶的时候,时隔二十年才回到中都的陆延珪尚未抵达,她又是从何得知陆延珪其人,又从何知晓礼单中有碧玉蟾蜍?她的速度甚至比自己的密探还要快。

    若破庙中那番言语还能勉强理解为她早就偷听到了自己的部下在寻找他,并从一些特征并不明显的随身物品中认出了她的身份,这一次他可以确认,沈云棠的“梦”确实是真本事。

    可怜她确实无人教养,否则怎么会把碧玉蟾蜍一事当成可搪塞他的无关小事?萧司珩含笑想。

    他可千万不能让顾文渊先意识到沈云棠的特异之处。

    清苦的香气愈发浓厚,他回想起昨日近侍关于赏赐的回报,心情愈发愉悦。

    先是气味,再是衣装,他要在沈云棠被发现前,一步一步让所有人知道,沈云棠是他的所有物。

    ---

    一轮同样冰冷的月亮挂在顾府的上空。

    顾长安刚从沈府回来,心事重重地换下长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被祖父唤去了书房。

    顾文渊的书房在顾府最深处的院子里。祖父积威日久,顾长安总觉得这个地方死寂得有些可怕,哪怕祖父不在书房时,他也不乐意往这边走动,尤其有些人看到他的表情就像上坟,更让人觉得晦气。

    今夜书房点了极亮的灯,烛火映着满架的书卷和几案上的文牍,倒也显出几分暖意。

    顾长安走近顾文渊的书案,行礼道,“祖父,您找我。”

    顾文渊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几张薄薄的纸片,大概又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搁下纸片,看向自己的唯一的孙子。

    “今日去沈府了?”顾文渊虽年过花甲,声音却并不苍老,他说话向来音量不大,不急不慢,听着颇为柔和。

    “是。”顾长安自是没什么好拘束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沈夫人很热情,留我在府中用晚饭。”

    “沈家的孩子们,你都见到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见到了。那个从街上捡回来的沈云昭,实在是粗俗无礼,见到客人也不见礼,果然是平民养大的,实在让人不屑与之为伍。”

    顾文渊没有接话,只等他继续说。

    “倒是沈家的两位小姐,当真是花容月貌,”提到女人,顾长安的语气便活络起来,“沈二小姐沈云堇于中都美人榜排名颇前,此次孙儿见了方之名不虚传,果然色如春花,温柔可亲。至于沈大小姐沈云棠……”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却是是仙姿玉貌,不染尘俗。只可惜被太子殿下……”

    “被太子怎么了?”顾文渊问道,语气却是平平。

    虽然没有其他人在场,顾长安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祖父,您不知道,沈云棠今日穿着太子赐的衣服和首饰来见我。我看她眉蹙春山,食不下咽,分明是被太子胁迫,身不由己。”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道,“祖父,我决意多给她写信,让她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早日叫醒她,好让她从太子的魔爪中逃脱。您若是能帮帮我——”

    顾文渊抬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话,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想写便写罢,祖父不会拦你,”顾文渊道,“至于太子那边,祖父自会帮你打探。”

    顾长安大喜,连忙道谢。

    顾文渊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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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再多说,只道,“稍后还有客人拜见,长安,你今日辛苦,先回屋歇着吧。”

    顾长安应了,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道,“祖父,还有一事孙儿忘记同您说了,沈崇安将军今日看着瘦得厉害,像是病了许久。要不要派个中用的大夫去探望一下?不然他那两位小姐还没嫁人,父亲就要……”

    “知道了。”顾文渊又打断他,神色平淡,“你先去歇吧。”

    顾长安不再多言,祖父的能量他是知道的,便回屋去了。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顾文渊摸着胡子,又将手中的纸片拿起来看。

    沈府那边自然早已传信给他。

    只是柳氏既然让女儿勾引他的孙子,意味着她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往后恐怕会越来越难用,要找个契机敲打敲打。

    至于他另找的其他探子目前根基尚浅,因此有些事情还得靠他多方验证,刚好这次他的孙子可作排头兵。

    沈崇安多半是心病。但一个靠祖上封荫的懦夫,既然能因为怕死让自己的娇妻幼子当挡箭牌,就绝不可能有勇气再站出来。

    至于束兰音的那一对儿女,倒确实需要多加注意。

    不知这一对小儿是如何同太子搭上关系的,以顾文渊的推测,多半是东宫逃生的密道出口在这二人住处附近。可惜以萧司珩的谨慎程度,那个密道想必已经废弃。可以找机会往东宫安插些工匠,将东宫的新密道摸个清楚。

    那个男儿沈云昭,前阵子投奔过来的张横与他见过几面,说是个天赋卓绝的少年,看来确实是束家血脉。近日好像被萧司珩派出去收拢些底层的乞丐混混,真是大材小用。

    至于女儿沈云棠,关于她的消息却有些扑朔迷离,张横只说没见过面,太子别府的探子倒是赶了巧,正好被派去服侍她洗澡,只是还没来得及回传消息,就被太子的暗探清理了,其他探子只说太子护她互得紧。

    柳氏也说太子对沈云棠的恩赏重得离奇。这小姑娘在沈府几乎什么也不做,每日只在雪地乱画,或是在窗边晒太阳打发时间,唯一特异之处只有几乎从不进食,只靠水汤过活。

    这警醒之处,倒也很像束家人。

    顾文渊长长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仿佛一个普通的老年人。

    顾长安的脚步声渐远,院中松柏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对暗处道,“多分几人去盯沈家那两个兄妹,尤其是他们与太子的交集之处,一言一行都要盯着,务必滴水不漏。”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顾文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他的心里也泛起一丝苦涩。

    几十年的经营,他失去了太多。

    他的好儿子,他的好学生,还有本该是他的好儿媳。

    哪怕是为了让他们的性命不至于白费,他都要坚持走下去。

    话说回来,如果沈云棠那小姑娘手里没有任何束家人的消息,当他的孙媳妇也算不得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