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进来,并未理会顾长安,锐利的眼神扫过一遍花厅,看见沈云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坐着,神情不由得一松。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长袍,腰挂素银带钩,脸色并不好看,沈云棠一看便知道他昨天没睡好。
顾长安见一个陌生男子突然闯进来,目中无人地东张西望,仿佛完全没看到自己,心中更是不悦,对沈云昭身后气喘吁吁的婆子道,“不知这一位又是贵府哪位俊才?竟如此不知礼数。”
沈云堇连忙圆场道,“顾公子,这一位便是我的大哥沈云昭,也是刚从民间回来,对公子多有冒犯,还请公子宽恕则个。”
顾长安哼了一声,冷笑道,“怪道这般粗俗,原来是从那烂泥沟里爬出来的人物。”
沈云昭见他这么说,挑了挑眉,更是连揖也懒得作上一个。
沈云堇急得焦头烂额,暗恨沈云昭此时突然冒出来,坏她的好事。
好在柳氏反应极快,两位男子剑拔弩张没多久,她便急匆匆地赶来,满面笑容地招呼顾长安留在沈府用晚饭。
顾长安见柳氏虽是将军府女主人,对他也是温柔小意,颇有风韵,心中大快,当即冷哼一声,倨傲地跟着柳氏走了。
沈云堇特意等了一会儿,见顾长安走了,对着沈云棠与沈云昭怒骂道,“真是两个惹事精!”抬脚便走。
走了几步,发现这两兄妹竟纹丝不动,又回头道,“过来正厅吃饭!若让顾公子等久了,我要你们好看!”便怒气冲冲走了。
沈云昭莫名望向沈云棠,沈云棠耸耸肩,道,“还没见过这一家人一起吃晚饭呢,今天要不要去见识一下?”
沈云昭失笑,拍了拍沈云棠的头,两人也往正厅方向过去。
沈云棠“哎哟”一声,怒道,“我这漂亮头发可是别人费心思梳的,别弄散了!”
沈云昭于是歪过头端详了一会儿,笑道,“确实漂亮。放心吧,你的头发好着呢。”
两人远远缀在沈云堇后面,一路上也是欢声笑语。
今日沈家难得一家子一起吃饭。沈云棠这是第二次见到她那便宜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只见他眼底的青黑愈浓,身子愈发佝偻,整个人形销骨立,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确实做了亏心事。这件事,沈云棠用自己的今生狠狠地刻在了脑海里。
顾长安对沈崇安的憔悴颇为诧异。柳氏热情地招呼他坐上主位,他便也不深究,理直气壮地坐到主位上,沈云昭、沈云棠、沈云堇三人依次坐在下首。
这晚饭竟真就和乐融融地吃了起来。
柳氏一边布菜,一边同顾长安解说席上美馔风雅之处,无非是食材得来多么不容易,或是给菜肴起了什么雅名,买来的酒有多么香艳的名字,吃得顾长安连连赞叹,深感沈夫人也是风雅之人。
沈云棠向来胃口不好,只喝了两口蔬菜它妈来了也认不出来的蔬菜汤,便不再动筷。
顾长安看在眼里,想到今日在沈云棠处受到的冷遇,心中一梗。
柳氏也琢磨起来,心说平日听丫鬟婆子汇报,均说这丫头片子仿佛成了仙般,从来不吃东西一事竟是真的,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她,只能在水中下毒。只是下毒的路子少了,难免容易被抓住马脚,她平日也不出门,也没法找几个强人将她掳走杀了。这丫头片子看着要死不活的,真要杀将起来还怪麻烦。
沈云堇却不想这么多,她向来不爱吃素,心思也不在这一桌几乎可说是素宴的席上,一双水亮的眼睛只盯着沈云棠鬓边的珠钗,笑道,“姐姐这套头面真漂亮,太子殿下可真舍得。”
顾长安微微一怔,筷子也停了下来,两眼重新将沈云棠打量了一遍,衣裙果然是宫中式样,那一套小巧珠钗的样式也似曾相识,俱是东宫出来的物什。
沈云棠竟穿着太子赐的衣服来见他!
顾长安气得两眼发黑,原来坊间传闻她与太子有私情是真的,寻常检点女子怎么会穿着男人送的衣服?这女人还恬不知耻地穿来见他!
柳氏见火候已到,掩唇轻笑道,“毕竟棠儿对太子殿下是救命之恩。太子殿下感念她的恩情,送了许多东西来,几乎将棠儿的衣食住行都包了呢。”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顾长安满心怒火,怒视着沈云棠,只等她给一个说法,忽见沈家两个男丁,沈将军神色怯懦,沈云昭不以为然,他不由微微一愣,怒火也冷却下来。
又见沈云棠虽然面对珍馐食不下咽,不似其他民间上来的女子那般如饿死鬼扑食,让他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莫非沈云棠是被太子强迫的?
他看了看沈云棠弱不禁风的神态,想到萧司珩那天煞孤星似的模样,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不禁油然而生一股怜惜之情。
柳氏见他神情变换,心说不知道这草包想了些什么东西,为免夜长梦多,愈发殷勤地劝菜劝酒起来。
却不知顾长安内心已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要多向沈大小姐去信,好好说道说道太子殿下其人,一定要让她明白同太子这种人托付终身的下场。
一顿饭终于艰难地吃完。沈云昭霍然起身,无视顾长安欲言又止的眼神,道,“我送云棠回去。”
沈云棠也连忙起身,一路小跑地跟着沈云昭走了。
刚出正厅,兄妹俩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如今两人聚少离多,能一起说话的机会来之不易,因此两人都慢慢地散着步,并不赶着回屋。
享受了一会儿安静后,沈云昭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你说这男的,是怎么养出来的奇人?哪里及得上顾首辅的一根头发丝!”
沈云棠忍不住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能养出这样孩子的顾公子父母应该担首责。”
沈云昭摇了摇头,道,“我那时年纪小记不大清柳,他父母和舅父好像是差不多时间走的,还是得了同一种病。”
沈云棠“啊”了一声,道,“那就是隔代溺爱出来的孙子,难怪变成这样。”
沈云昭道,“所以顾首辅虽然德高望重,这人在中都的名声却是极差。”他走了两步,顿了顿,又道,“我本预备今日同你一起见他,只是有个兄弟出了点岔子,这才迟了。”
沈云棠不在意道,“这有什么,这种段位的无视他就完了。说到这个,哥哥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大事?”她比了个奇怪的手势,“要能搅动风波那种的,特别大的。”
沈云昭被她逗笑了,“那就只有陆经略使进京一事了,他可是个奇人。”他清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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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了个关子,道,“你可知他干了什么?”
沈云棠好奇道,“他干了什么?”
沈云昭笑道,“他给九皇子的贺寿礼单上,写了一尊碧玉蟾蜍。”
“碧玉蟾蜍?这有什么特别的?”沈云棠心中暗凛,仍旧装作好奇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沈云昭难得能给妹妹显摆些课业外的事情,语气也活络起来,“这碧玉蟾蜍可是有一桩典故在的。”
“什么典故?快说快说。”
沈云昭被妹妹催得关子卖不下去了,只得平铺直叙道,“前朝有个皇子谋反夺位,便是用碧玉蟾蜍掷伤了储君。”
“呃,”沈云棠神情微妙,“好……直白的做法。”
沈云昭点头,“所以这碧玉蟾蜍到了后世,也有莽撞无谋的意思。”
“所以那个陆经略使,是因为送碧玉蟾蜍倒霉了吗?”
沈云昭笑道,“倒大霉了!他还得意洋洋宣传自己一进京就会公布礼单,谁知刚进京就被太子的人带走了,据说被审了一天一夜。”
沈云棠忍不住捂住胸口,“至于审这么久吗?”
“这事可大可小,”沈云昭道,“往小了说,是他粗疏大意,竟用这样犯忌讳的东西贺寿;往大了说,就是他对太子心存不满,因此故意在礼单里放些冒大不韪的东西,好让太子大失颜面。”
“……哥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是在试探太子,”沈云昭不假思索道,看来他也盘过了此时的来龙去脉,“陆延珪的奇行盛名在外,未必不是装疯卖傻。此次若没被发觉,意味着太子在中都也没那么手眼通天,他大可以继续做左右逢源的墙头草;若是太子发觉了,无非也是倒向太子,对他也没什么坏处。”
沈云棠若有所思,“所以太子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就能让陆延珪变成自己的人。”
沈云昭直觉妹妹这句话似乎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哪来怪,总归同他们没什么关系,便抛在脑后,道,“大致便是这样。此人确实是个妙人,下次有机会我带你见见他。”
沈云棠听他语气,竟像是混上了太子的心腹,忍不住忧心道,“你在东宫上课可要注意安全。”
沈云昭脚步一顿,击掌道,“我说有件什么事忘记同你说了,昨日我已结了课业,受太子之命,收拢弟兄去了。”
“哦……开始课外实践了。”
“课外实践?差不多吧。”沈云昭早已习惯他妹妹这些奇怪而贴切的词,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上次同你说要将弟兄们带进来?太子觉得这主意不错,让我将摊子扩大点,建一支亲兵,未来上战场了也用得上。”
“那很好呀。”沈云棠真心实意地说,唇边带了一些笑意,“这样你能和最信任的人一起。”
沈云昭愣了愣,“我以为你会让我别上战场。”
“那行,”沈云棠利索地换了张哭脸,假哭道,“呜呜呜,哥哥不要走,不要走哇啊啊啊啊……”
沈云昭又好气又好笑,“罢了罢了,你就当我没说吧。”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到了,你今日辛苦,早点儿睡。”
沈云棠也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笑道,“嗯,哥哥你也早点睡。”
兄妹俩就此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