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不是要上早学吗?”沈云棠问。
茶盏停在唇边,萧司珩抬起眼。
“告假了。”萧司珩搁下茶盏,语气平淡。
沈云棠歪头看他,“太傅准了?”
“我说告假,不需要太傅准。”
“哦——”沈云棠拖长声音,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边的茶盏上,又移回来,“那就是殿下自己不想去。”
萧司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那哥哥呢?”沈云棠问道。
“什么?”
“不是要让哥哥读书练武吗?殿下给派了师父,可师父总不能告假吧。”沈云棠语气认真。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萧司珩奇道。
沈云棠指了指不远处穿着别扭的女装,于树下肃立的芙蓉,“这个姐姐……哥哥没告诉你吗?”
萧司珩弯了弯唇角,“你好像也没有告诉他。”
“好吧,那是我的失误,”沈云棠一本正经道,“我以为你能猜出来呢。”
萧司珩没有接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斟酌些什么。过了片刻,他道,“我会给他找个夫子,东宫里也有合适的教头,每日辰时开始,练武一个时辰,午后再读一个时辰的书,你觉得如何?”
“够了够了,”沈云棠连连摆手,“我哥都失学好多年了,一下子学太多怕是跟不上。”
萧司珩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道,“你那日说,认出我是因为‘梦里见过’。”
沈云棠歪头看着他。
“我想了很久,”萧司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什么样的梦能让人一眼认出素未谋面的人?还是说……你的那个梦,不仅仅是梦?”
雪后的花园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噼啪作响,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沈云棠抬起头,看着萧司珩。他的眼睛极黑、极亮,像破庙里那夜她第一次看见时一样,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她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殿下想知道?”
萧司珩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那我告诉殿下,”沈云棠说,“梦里的事,说破了就不灵了。殿下还是等它自己灵吧。”
萧司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倒是会敷衍。”
“跟殿下学的,”沈云棠说,“您不也总是说话说一半吗?”
萧司珩没有反驳,他每次同沈云棠聊天都有种奇特的畅快感,虽总是驴头不对马嘴,却让他生不出厌烦,反倒觉得扯几句闲话浪费人生也不算坏事。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懒得再唤人来,便搁在一旁。
沈云棠见他沉默,胆子又大了起来,托着腮看他,“殿下今年多大了?”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呀,”沈云棠道,“哥哥今年十六,我比他小两岁,所以十四,殿下呢?你看起来比哥哥大好多。”
“这中都大概只有你们不知道我的岁数,”萧司珩淡淡道,“十六。”
其实街上的小孩都不知道你多大呀,沈云棠想,配合地睁大眼睛,“殿下居然和我哥哥同岁,那岂不是还要上好几年的学?”
萧司珩没有回答。
“我懂我懂,”沈云棠老气横秋地点头,“不管哪个年代的年轻人都不爱上学。”
萧司珩又笑了一声,“那我该送你去上学了,你可有想学的?”
沈云棠沉思了一会儿,道,“想学点装神弄鬼的。”
“哦?”
“最好没有什么身体运动或者舞蹈技术,动动嘴皮子就能骗到钱的。”沈云棠兴致勃勃地说。
“靠只动嘴皮子装神弄鬼?”萧司珩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慢悠悠开口,“我倒是有个人选——昔年先帝康健时,曾有一位国师,扶乩之际鸾鹤来仪,步虚之时星斗动摇,观者无不以为神仙下凡。你若真有心,我可以让他收你为徒。”
沈云棠的目光只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这种国家级跳大神人才,不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吗?”
萧司珩被她的奇妙用语逗笑了,“那我为你手书‘神算’二字,你去集市上开个卦摊?”
沈云棠连连摇头,“倒也算不了那么细。”
萧司珩心中一动,立刻抓住机会,问道,“那能算到什么程度?”
沈云棠的睫毛闪了闪,自知失言,垂下了眼。
花园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取暖的炭盆噼啪作响。
她能算到什么程度?她能算到……对面这个人登基时意气昂扬的微笑,斗赢权臣时成竹在胸的冷笑,听闻北方战败、兵士全灭的愤怒,于一切的末尾迎接死亡的平静。连哥哥的生死,都不过是他生命中某一页的注脚。
如果将这一切说出来呢?蝴蝶扇动翅膀,那部电影还会按照原剧本演下去吗?哥哥的生命会如期迎来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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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结局吗?比这更可怕的是,如果一切都随着她说出口的话语而改变,她的记忆还能成为筹码吗?她还会是那个“有着特别能力的”、能让萧司珩耐着性子试探交好的、“有用的”人吗?
冷酷的太子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冬日午后的软弱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目光并不咄咄逼人,甚至看起来有些柔和,仿佛在阳光下打盹的大型猫科动物,懒洋洋地蹲守猎物自己不慎露出咽喉。
他正在等待自己能交出一些令他满意的东西。沈云棠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她咬了咬唇,扯出一个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更古灵精怪一些,“哎呀,其实……也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程度。比如……”
“比如?”
沈云棠迅速在记忆里拣选着,她的珍贵必须持续得足够久,所以她吐露的必须足够少,所以这个消息必须有些分量,又要和大势相比无足轻重。思绪停止于某处,她神情微顿,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九皇子殿下来月的生辰,不如送他东南来的碧玉蟾蜍如何?”
萧司珩挑眉。
沈云棠掩唇轻笑,挡住自己颤抖的嘴唇,“您回宫就知道啦,可千万别同他人送重了。”
即便她现在不说,等太子回到东宫,也会收到东南经略安抚使陆延珪即将为九皇子贺寿的消息,而此人为九皇子献上的生辰贺礼,正是碧玉蟾蜍。
电影中的男主拉拢过他许多次,他却始终摇摆不定,是作为墙头草的立场最坚定的墙头草。既然如此,沈云棠觉得男主早知道或晚知道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看着萧司珩起身,示意侍从准备车架,不由得悄悄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祈祷那位陆大人快些将礼单公布出去。
芙蓉见太子走了,才敢端着托盘过来,请沈云棠用些糕点。
桂花甜腻的香气顿时充满沈云棠的鼻腔,下一刻,她的胃猛然收紧,一股恶心直冲喉头,几乎要将中午喝的米汤全吐出来。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脸色发白。
却没发觉萧司珩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殿下,这是为九殿下贺寿的礼单。”萧司珩甫一回宫,早已在宫门前待命的近侍便恭敬呈上一叠厚厚的礼单。
萧司珩任侍从为他褪去大氅,翻开礼单,很快在某一列找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东宫外又开始下雪。萧司珩唇边忽然又有了笑意,如同雪花落进雪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有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