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人如潮,福灯千家绕。
言乐望着河面上缓缓流过的千盏许愿灯,拉着阿甜往水边而去。
两人走到岸边,晚风吹过,言乐搓了搓手,跟旁边的阿婆买了两盏许愿灯,分给阿甜一盏。
言乐思索着给师尊写点什么愿望,不远处站着四个身着八卦服的昆仑派弟子,朝着言乐这边望了过来。言乐转头望去,只见那几人中间,阮文洛穿着一身青玉色的锦袍,头戴玉冠,手握长箫,看上去斯文儒雅,浑身散发着清贵之气,倒显得与平日不同。
谁知言乐这一望,阮文洛就要迎过来,被身旁的几个弟子拉住道:“阿阮,你不是来等公主的吗?而且公主说了,你之前喜欢的那个叫言乐的,是个平民,你家长辈定然不许你与她来往,况且还是个走后门才进东山仙院的弟子,像她这样的女子,配不上你的。”
言乐没有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不过还是有些心痛。她突然懂了,世家跟平民之间,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的,那道河不允许她跟萧晶晶做朋友,不允许那些小孩要元莫问的吃食,不允许阮文洛喜欢她。
可世人不许,她便要遵从吗?她偏不!
言乐放完河灯,让阿甜等她一下,她微笑着朝阮文洛走去,将捡来的干果递给他道:“阮同窗,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阮文洛见言乐如此殷勤,慌忙接过干果,长袖善舞的他竟一时紧张得结巴了:“是……是啊,好久不见。”
旁边人一酸:“不是前几日杀饕餮兽的时候刚见过。”
言乐好奇道:“你们在这里,也是要放河灯许愿吗?”
被言乐这么一问,阮文洛略显尴尬,想要扯开话题,却被旁边人抢了先:“放什么河灯啊,是萧公主约了我们阿阮共赏花灯,若是阿阮得了公主亲眼,留下来当个驸马也未可知。”
另一人笑道:“我可听说了,那个萧公主是合欢宗弟子,堂堂公主竟然入合欢宗,真是不自爱。我们阿阮也算玉树临风,要是从了她,岂不是天天戴绿帽?”一说完,几个昆仑宗弟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阮文洛皱眉道:“各位师兄,不要开这种玩笑。”
言乐朝不远处大喊一声:“公主!”
四人心虚地转头去望,言乐掏出五米大长鞭,阮文洛知趣地站远了一些,看着言乐一鞭子将四人抽陀螺似的抽进了河里。
在人群里围观的萧晶晶捂着嘴偷笑,言乐收起鞭子,一转身就看到人群中一道妖治的艳红色,萧晶晶那张高贵张扬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冲着她笑道:“言乐,谢谢你刚刚为我出气,本公主今日心情好极了,你要跟我一起去逛街吗?”
言乐把另一半捡来的干果递给萧晶晶道:“晶晶,我今日约了别人。改日,改日我们再一起逛。”说完转身去找阿甜,阮文洛跟了上去。
萧晶晶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低头看了看手上有些干扁的干果,放在嘴里嚼了嚼,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
言乐回到岸边,没有找到阿甜的身影,问旁边卖河灯的婆婆,婆婆想起什么,告诉她阿甜说要先回去,让言乐不用等她。
听婆婆这么一说,言乐放下了心,转身见阮文洛跟在身后,不解道:“阮同窗,你不去跟晶晶逛街吗?”
阮文洛挠了挠脑袋道:“其实,我不是来等公主的,我是特意来这里等你,想碰碰运气。”
言乐好奇道:“等我做什么?”
阮文洛笑道:“等你一起放河灯。”
言乐道:“我已经放完了,我要走了。”
阮文洛跟上道:“你想去哪里玩,我可以带你过去,我这两日一直在京,路比你熟。”
言乐想了想,自己确实容易迷路:“好,我想去买糖人,你知道哪里有吗?”
阮文洛见她答应,兴冲冲地带着她往庙会人多的地方走去,只见不远处就有一家卖糖人的,小糖人做得栩栩如生。
言乐买了三个糖猪,一个给阿甜,一个给师尊,还有一个给自己,她又看了一眼阮文洛,问道:
“你要吗?你要的话,我也帮你买一个。”
“好。”
“你喜欢哪个?”
“你帮我挑一个。”
“那就那个书生好了,像你。”
“好,你挑得不错。”
两人拿着糖人,一边吃一边逛,人烟渐渐稀少,桥下的一棵枯树旁,阮文洛望着言乐道:“言姑娘,我的心意想必你也知道,如今我入了昆仑宗,已是四境弟子,你……”
言乐见阮文洛支支吾吾的,截口道:“恭喜你,阮同窗,我要回去了。”
眼看言乐就要走,阮文洛突然喊住言乐道:“言姑娘,你可有心悦之人?”
言乐闻言,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阮文洛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人是我认识的吗?”
言乐点头。
阮文洛小声道:“那人是我吗?”
言乐摇头。
阮文洛急道:“难道是安大夫,我听说你们一起杀妖,他屡次救你,可他是个残缺,不仅腿不好,眼睛也……”
他一时情急,口无遮拦地说着,言乐突然止住他道:“阮同窗,安大夫很好,他有喜欢的人。而且我心悦之人不是安大夫,而是我师尊。”她说出师尊的时候,自己心跳也加快了一拍,也许是埋藏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心里话。
“不,不可能,你怎会,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心才这么说的,无尘剑仙的剑术,恐怕我这辈子都望尘莫及,可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保证!”阮文洛急道。
言乐再一次摇头,声音中透着一丝坚定道:“不是的,我真的喜欢师尊,不是为了敷衍你。”
阮文洛绝望地想,能不能别摇头了,良久方问道:“为何是他?”
言乐道:“因为师尊在我心中是最厉害的。”说完后她莫名有点难过,师尊很厉害,可她还很菜。她刚要走,阮文洛拦住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言姑娘,先别走,既然你对我无意,我们便做朋友,听我这个朋友吹完箫如何?”
言乐终于点了点头道:“你吹吧,我听着。”
杨柳岸,枯藤残月,阮文洛一人独立吹箫,瑟瑟风起,惊起一阵寒鸦。
岸边桥上,徐良野无端被拨弄了心绪,他在桥上冷眼望着二人,见言乐看到了自己,从袖中掏出一个匣子,丢给言乐道:“小师叔,送你的新年礼物,后会有期。”然后听着箫声促狭道,“阮同窗,人不能只有皮相,没有人格魅力。”
这话阮文洛没听见,言乐听见了,觉得人格魅力这东西好像他也没有吧。难道是因为这几天阿甜总是去找他问东问西,他飘了?
言乐险险接过徐良野扔过来的东西,看着玄妙的机关匣子很是不解,这徐良野为何这会给她送礼物,想必每个人都有吧,于是当即打开了礼物。
只见机关匣子里跳出一个小树妖做的精灵,几只萤火虫绕着精灵飞舞,跟她说完新年快乐,小树妖当着言乐的面,就炸了!
炸得言乐一脸黑。
本来还满怀愁绪的阮文洛转身看到言乐一脸焦黑的样子,一口气没绷住,箫都吹走音了。他连忙拿出身上的帕子替言乐擦去脸上的煤灰,刚抹上去的第一下,煤灰还没擦去之前,那一瞬间言乐像个生气极了的小黑球,软糯的小脸好可爱,怎么脸上抹灰都这么可爱啊!
言乐却在心里把徐良野骂了一百遍:
徐良野,你混蛋!
徐良野,你混蛋!
徐良野,你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她一把推开阮文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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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转身去追徐良野,今晚要是不打他一顿,这个年她是过不畅快了。
城门外,青纹抱着阿甜问徐良野道:“真的不打个招呼,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
徐良野点头道:“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人,不重要。”
青纹笑道:“那为何要带上这个姑娘?”
徐良野道:“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不能留,我也不想杀她,只能带走。况且,她吃了我的糖猪,得还。”
青纹道:“你真的打算答应许将军,跟他合作?”
徐良野纵马飞驰道:“是,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走,跟我去夜家军。”
青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这个少年是许西洲选中的人,如今不过十六岁,是西渊皇帝一个不起眼的小儿子,却敢孤身前来东渊国窃取五行傀儡术中,操纵妖兽的术法,不仅全身而退,还真让他得手了,城府和手段都不容小觑。她甚至隐约觉得,他会是岚无尘的一个劲敌。
言乐追到一半,迎面撞上了一人,她抬头一看,竟是师尊,只见他满脸不解地望着言乐道:“你的脸,怎么了?”说着一挥手,将她脸上的煤灰擦去。
言乐生气道:“还不是因为徐良野,用一个机关盒子捉弄我。算了,不说他了,师尊,你是来找我的吗?”
岚无尘点头道:“已经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言乐伸手,抬头巴巴地望着师尊道:“有新年礼物吗?”
岚无尘将怀中的木偶小人递给言乐道:“给,上次那个已经踩坏了,我又帮你做了一个。”这次,他没有在不倒翁小人身上封印新的剑招。
言乐接过新的不倒翁小人,很是珍惜地藏好了,然后眨着眼睛问道:“师尊,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说着将一个糖猪递给了岚无尘。
岚无尘接过糖猪的时候,一阵风吹过,两人手里的糖猪纷纷碎了一地。
言乐心中一痛,看着满地的碎糖差点哭了出来,这是她答应给阿甜的,这次怎么又没买成。
岚无尘见言乐哭丧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块桂花糕道:“糖猪碎了就算了,明日我们再来买。”
言乐点了点头,还是开心不起来,岚无尘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只是碎了一只糖猪,有必要这么难过吗?他挥手将糖猪的碎渣收了起来,望着无边月色,随手摘了片叶子,给言乐吹起了《百鸟朝凤》。
言乐第一次听师尊吹欢快的曲子,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缠着师尊教她怎么吹。
奈何言乐的小嘴怎么吹都吹不出声,嘴上的树叶被她吹飞了,一股热气朝岚无尘脸上喷来,岚无尘喉结一滚,就见言乐哎呀一声,去追那片树叶了。他低声笑了笑,人家姑娘都是戏蝶扑燕,她倒好,追着落叶跑。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的灯渐次熄灭。入睡的言乐不知道,只是过了个年,长了一岁,人族世界的很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有的人离开,有的人死去,有的人被家人驱逐,有的人被人收留,有的人重回故里,有的人,阖家团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跟她表白的人,成了师尊。
从梦里醒来的岚无尘回想起阮文洛的无心之语,心中凄凉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望着窗外大雪,竟然起身出门,于漫天风雪中悟出了皓月剑仙的那一剑:
万物霜天,无自由!
风雪顿时停驻在岚无尘眼前,他有些失落地想:
世人只见君子若兰,却不见他眼瞎腿残,一身病骨。
若有一日他灵力尽失,言乐会喜欢眼瞎腿残的他吗,若言乐只喜欢强大的他,这份喜欢,还算真的喜欢吗?
剑气散去,无边风雪若愁绪,横扫过岚无尘的眉梢心上。他望见一尘不染的案几上,染上了一片冰凉刺骨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