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嫁妆的讨论没有持续太久,许苏苏清点自己所有银钱,发现不要说在京城附近购置十亩水田,中等田地也购置不来。
京城附近的房屋价钱、田土价钱,都并非许苏苏一个创业新手所能承担。
“倒是能买一些绸缎、金银。”
许苏苏很清楚,也十分泰然,“依照钱大哥的身家,我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一副体面的嫁妆,何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按照京中女子惯常用的东西采买便可以了。”
直到此时,许苏苏依旧不认为,宋芳亦或者孙家夫妇,须得为自己添妆。
“啊呀,当真是一件美事。”
听闻儿子的话,钱三夫人走到门前来,握紧他的手。
“我的儿,难为你有了喜欢的女子,还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要开库房,为新妇选几套上好的头面冠子。”
钱三夫人脸上兴奋,“你跟着公爹到了京城,先是大病一场,搅扰的我心里七上八下,后来入了禁军,也不爱说话。”
“好容易结识了曹家、潘家的郎君,方才适应了京城生活。”
“我的儿,你到了京城茶不思,饭不想的时候,娘都心惊,你莫不是要和你祖父那样衰弱下去,再平白丧了性命。”
“谁料到,如今你都要娶亲了。”
钱三夫人笑意满满,“待到新妇进门,二郎和三郎也该相看起来。”
“有了嫂嫂,四娘和五娘也有人陪伴着玩耍。”
想到家中马上兴旺热闹起来,说不准来年自己要抱上小孙孙,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到宋家去提亲了!
心中那最后的,对于许苏苏孤女、厨娘、小山村出身的不满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将来能抱孙子的喜悦,和家中添丁进口的期盼。
钱三夫人握着许苏苏赠送的不怎么好看的女红,正在畅想,而钱希祎正挠着头查看生身父母的财物单子,思考该拿什么给许苏苏下聘。
孙家夫妇都是朴实憨厚人,见到钱家堆满了院子的聘礼,眼睛也不眨一下,没有生出丝毫贪欲,反倒是孙文氏,正愁苦的询问舅舅,自己给许苏苏准备的嫁妆是否简薄了些。
宋芳徒子徒孙遍布天下,但关门弟子唯独许苏苏,至于杏儿,不过是个添头罢了。
许苏苏也对宋芳尽心竭力,时常拿着礼物登门拜访,还经常来到宋芳家中为他烹制饭食,如亲生孙女一般。
人情都是相互的,否则宋芳也不会在得知许苏苏身世后,请外甥将人收作养女。
“钱家是什么人家?”
宋芳反问道。
“这,舅父。”
孙洋顿了顿,“本朝一等人家。”
宋芳笑道,“然也。”
“那咱们家是什么人家?”
“额,升斗小民。”
宋芳于是询问道,“那嫁妆多少,还重要么?”
孙洋恍然大悟,恭维道。
“还是您老通达事理。”
“咱们算作苏苏亲眷,身为家眷,守住自家的门,不给苏苏丢脸,那便是最好的嫁妆,苏苏在钱家,也能硬着腰杆子说话。”
许苏苏走进宋芳家宅时,钱家下聘的东西已经全都整理到库房当中,孙文氏正在做下酒菜招待来下聘的钱家小厮和媳妇们。
“师嫂。”
许苏苏叫道。
孙文氏哎了一句,又将她赶到屋子里去。
“去去去,新妇怎好来这里,去寻你师父去。”
同许苏苏说完话,便又热火朝天的同丈夫去招待客人了。
“你瞧瞧,这么热的天,他们两个也不知道穿一件薄一点的衫子。”
宋芳站在门口,许苏苏看到他屋子里的景象,里面摆满了冰块!
“您年纪大,当心着凉。”
一进屋子,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许苏苏找到一块方巾擦拭了擦拭头上的汗。
“近来店中经营的如何?”
“新上了几种冰凉饮子和素菜,但午间到店中吃饭的人少了许多,唯独早上和晚间人流多一些。”
宋芳笑道,“正常,谁乐意顶着大热的天到小店里吃东西。”
“过两日再热些,我给你介绍几家能用厨娘的地方。”
许苏苏笑嘻嘻恭维道,“那就多谢师父了。”
“和你那小情郎怎么样?”
“还好,还好。”
许苏苏腼腆道。
“他是个可靠人,担心你嫁妆不够,来日大婚时要叫人说嘴。”
宋芳指点指点屋子里的礼物单子,“诺,这都是要填到你嫁妆当中去的。”
“那孩子告诉我,这十几套头面冠子,就当作是我老人家给你添的妆奁。”
许苏苏沉默了,“这是钱大哥生身母亲的嫁妆,怎么能?”
宋芳却笑道,“你记得他这份心意,不就行了。”
这位经历过五代乱世的老者十分豁达,“门第?尊卑?也就是太平年景的人会念这个。”
他慢慢笑起来,“可这东西真没有那么重要,谁又是天生的天皇贵胄?当今不是,钱家更不是,夫妻两个齐心协力,总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也只有宋芳这般老者会说。
许苏苏则郑重说道,“学生受教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气蒸腾着,消解着人们的食欲,往天上看去,就连鸟儿都不愿高飞,靠近太阳,往地下看去,地上的人们穿上了清凉的夏装,试图消减夏天带来的热气。
许苏苏换上露出一双洁白臂膊的无袖褙子,里面穿上一件颜色淡雅的齐胸襦衣,下面配上一条绢纱质地的百迭裙,腰上系上一条围裙,这就算做她全部的夏日装扮。
钱希祎某一日来到许苏苏店中,见她臂膊间空荡荡的,便托人买来一对刻云纹缠臂金钏,许苏苏坦然接受了,然后在钱希祎走时,许苏苏赠送给钱希祎一只自己做的香囊,羞涩道。
“钱大哥,我女红不好,你将就着戴。”
钱希祎却如获至宝,贴身收入怀中,笑眯眯摸了摸许苏苏额发。
“谢谢苏苏,我很喜欢。”
此刻就能显现出孙家夫妇一种更为可贵的品质,孙文氏听说许苏苏自幼没做过女红这样精巧活计之后,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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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为她请来一名绣娘,教导许苏苏。
许苏苏虽然有着现代人对婚姻的一切观念,并准备矢志不渝的遵守它们,在与钱希祎要好初期就说明自己绝不会接受丈夫纳妾,并得到了钱希祎赠送名下所有财产的保证。
但是,许苏苏想到,她还是要遵守一些传统。
比如为未来的丈夫缝制一个香囊、一只荷包,又或者一身睡衣。
也比如许苏苏向孙文氏询问了在小店工作之余,该怎样照顾丈夫的起居,迎来送往人情,做一个合格的大夫人。
孙文氏便没有什么能教给许苏苏的,平民百姓不许纳妾,夫妻两个搭伙过日子,你照顾我,我照顾你的,都是互相扶持,孙文氏着实没有学过什么官太太打理家业的手段。
“这好说。”
许苏苏将自己的忧愁告诉给钱希祎,钱希祎立即将自己和许苏苏这对小夫妻间的为难告诉钱三夫人。
“你叫新妇来我这儿,出嫁前都跟着我学人情往来,认识京中的名流人家。”
钱三夫人说道。
这位贵妇人对于许苏苏最后的那一点不满,也全然转为欣赏。
“大郎,你是武人,平日里内宅后院儿人情往来中定是有武家媳妇和女子,新妇是个见过世面,过过苦日子的人,定不会教那些夫人们觉得性情忸怩,不好相处。”
若抛开钱希祎尊贵的身份,仅仅作为一名禁军中的军汉来看,和许苏苏这桩婚事,其实算得上十分相配。
当今是一定要改变武人地位崇高这件事的,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几代人,并不会以父祖是军中出身而倍感荣耀。
当钱希祎在大宋也选择投身军中时,钱三夫人这个母亲其实是哀伤过的,在她看来,天下并未安定,投身军中就意味着战争与死亡,而以一个妇人最关心儿女婚事的目光看来,钱希祎是注定找不到她梦寐以求的,家世相匹配的高门贵女。
许苏苏便成了不那么难以接受的选择。
更何况,在钱三夫人内心最隐秘的地方,还有一个声音。
大郎不是从你肚子里爬出去的,何必要为他耗费那许多心力,娶一个出身低一些的女子不好么?将来就不必担心二郎、三郎的新妇受委屈,家中也能更加和睦。
这声音仅出现了一次,就被惊恐万分的钱三夫人摒弃脑后。
她还是很爱这个亲手抚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并愿意为他费心筹谋。
这是她养了十七年的孩子呀。
许氏身份低微有什么问题,以钱家的门第,难道还不够抬高许氏的身份吗?
丈夫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钱三夫人经过深刻的内心挣扎后,终于选择接受了许苏苏,并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为两人在内城添置了一处两进宅院,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钱希祎罢了。
“你与新妇感情好,是多少弟妹都羡慕不来的事。”
钱三夫人似是吾家有儿初长成一般,感慨道。
钱希祎面对养母时,总是拘谨一些,听闻她愿意教导许苏苏,忙不迭地说,“谢谢母亲。”
“都是一家人,说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