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始乱终弃男鬼徒弟后 > 31. 剖白
    往火堆里添柴的时候,苏沅芷打了个哈欠。

    不到膝盖高的小火堆吃下半截潮湿的木头,弹出些灰败的火星子。

    火势比她一开始生起来时还要小上不少。

    也不知还能这样撑多久,叹出一口气,她向山洞口看去。

    暮色沉沉,夕阳在地平洇出一层橙黄的边,天与地不再纯粹,两端染上雾一样的靛青色。

    已经是酉時了。

    距离她与大部队分开的辰時,足足过去了四个时辰。

    苏沅芷蹙起眉头,收回视线,走向躺在火堆旁的楚铮寒。

    他身上盖着那件蓝白色外衣,极轻的呼吸被山洞放大,落在苏沅芷耳朵里。

    从流寇追兵手上逃出之后,苏沅芷找到了这个山洞作为歇脚点。

    洞壁外窄内宽,山洞口极狭,大雪难以刮进来,比外头暖和不少,何况还有小火堆的温度。

    对她来说,足够了。

    但对高热昏迷的楚铮寒来说,不够。

    从追兵手上逃出来后,苏沅芷将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楚铮寒硬生生拖进了这个山洞。

    昏迷的楚铮寒脸色苍白,紧紧闭着眼,似乎在昏睡中都是痛苦的。

    衣物早已被雪水和血渍污染,甚至粘黏了皮肉,苏沅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替他脱下。

    而他身上的伤势比她想象中要严重不少。

    连日的奔波与饥饿,他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很快就发起了高热。

    手头没有多余的物资,苏沅芷只能脱下自己干净的中衣,一寸一寸撕成绑带替他包扎。

    这一切做完之后,楚铮寒的体温没有再上升,呼吸也趋于平稳。

    可楚铮寒却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

    外头大雪封路,流寇一时半会找不到她们,但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她们不可能一直待下去。

    况且,用来烧火的木头也不够了。

    苏沅芷又看了一眼山洞外,天色更黑了些,大雪有变小的迹象。

    或许可以趁这个时候去捡些木头回来。

    可刚刚向外迈出了一步,她就感觉自己的裙摆被扯住了。

    苏沅芷愣住,低头看去,层层叠叠的绿纱上,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手上的肤色比外头的大雪还要白上几分,腕骨突出,十分瘦削。

    因为过于用力拽着裙摆,指节都泛出些不自然的红。

    “不许走。”

    苏沅芷循声看去,楚铮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微微睁着眼,有气无力地看她一眼,又重复一遍:

    “不许。”

    苏沅芷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只是要出去捡柴火,可被楚铮寒这样幽深的眼神纠缠一瞬,她最终还是闭上嘴,收回了脚。

    “好,我不走。”

    得到答复后,楚铮寒松开手,撑住地板,似乎是想要起身。

    盖在身上的外衣滑落,他身上没有其他衣物,只缠着绷带,整上半身暴露在苏沅芷视线下。

    不比四肢的纤瘦,楚铮寒身上的肌肉线条十分饱满流畅,肩宽腰窄,过白的肌肤将那些青色的经络衬得格外鲜明。

    苏沅芷也顺势蹲下,想要帮他,可楚铮寒头也没回,低低道:“不需要。”

    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顿住,苏沅芷刚要收回去,坐起身子的楚铮寒却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

    楚铮寒发着高热,肌肤相贴时,像是烙铁烫在掌心,触感清晰而滚烫。

    目光在昏暗的洞穴交汇,微弱的火光没有把楚铮寒的表情照得分明。

    苏沅芷吞了吞口水,嗅到一股危险,可她没有选择抽出手。

    “苏沅芷。”

    陌生的称呼听得她呼吸一停。

    他默了几息,仔仔细细瞧了好久苏沅芷。

    似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而后,他缓缓勾起唇角,轻笑着叹道:“崔平川出兵了。”

    语气带着些微不可查的喜悦。

    望着这样突兀的笑容,苏沅芷愣了好一会儿。

    她全然没料到楚铮寒醒来后的第一反应,竟是确认他的计划是否顺利实行。

    苏沅芷语气沉了沉:“你拿到流寇营的地图了?”

    “嗯,我让姜琴儿的秘使带回军营,特意嘱咐她要给每个将军都送过去,咳咳咳…”刚醒来的楚铮寒还有些虚弱,语气气若游丝,讲到最后甚至咳了起来。

    她接过他后面的话:“所以,崔平川再想隐瞒这个消息,也逃不过众议,不得不发兵。”

    “是,”楚铮寒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现在应该早就到了目的地,前方兄弟们也能少些伤亡。”

    盯着他的笑容,苏沅芷心里平白无故生出些怨怼。

    重伤高烧,生死一线之际,他竟然还有心情庆祝胜利?

    她方才若是再晚一些到,他这会怕不是已经埋在悬崖下的雪地里头了。

    疯子。

    总感觉有一股气堵在胸口,她挑眉,也学着他笑了起来:“楚公子,算无遗策,好手段。”

    话出了口,她才发现自己有些阴阳怪气。

    楚铮寒显然也感受到了。

    他勾起的唇角立刻垮了下去,错开视线,低低道:“……可我没算到你会来。”

    “那你应该算到,自己有雪盲症,不该贸然出征。”话语逐渐变得锋利。

    楚铮寒深吸一口气,肩膀随之绷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

    她猜得没错,楚铮寒就是为了她能去弯崖村才选择以身涉险。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复。

    楚铮寒耐心道:“我并非故意涉险,只是路过村子时发现流寇屠村,不能坐视不理,便让那些弟兄们留下护城,自己单独深入。”

    为了她的计划,选择主动步入杀局。

    为了保护村子,选择单独深入敌营。

    这不是故意涉险,这是故意找死。

    他越解释,苏沅芷的怨气越大。

    她垂下眼,盯着二人相连的手,忽而挣脱开,反手擒住了楚铮寒。

    他显然一愣,竟忘了挣扎。

    然后,苏沅芷用指尖轻点在他的手臂之上。

    极白的肌肤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疤痕,密集且均匀。

    一看就不是战场上留下的。

    “这里的伤口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楚铮寒瞳孔颤了颤。

    苏沅芷指尖在那道疤上轻轻滑过,又点了一下。

    “——崔平川割的?”

    山洞里过于安静,沉默很容易就填满昏暗的空间。

    二人的呼吸声交错,苏沅芷静静数着他的呼吸,垂着眼,手指游走于那一道道疤痕上。

    一、二、三……二十五、二十六……。

    一次呼吸,一道疤痕,随着她的摩挲,楚铮寒的呼吸加速,她数疤痕的速度也跟着快了。

    从手腕内侧往上游走,直到臂弯。

    五十五、五十六。

    突然,楚铮寒锢住了她的腕骨。

    苏沅芷没有躲,抬眼看他。

    漆黑的眸子,藏着复杂情绪,她并不能读懂。

    但她从收紧的力道感受到了楚铮寒的怒意。

    他盯着她,缓缓吐出六个字:

    “我自己动手的。”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她怔了怔。

    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是楚铮寒自己留下的。

    是崔平川命令的?可他为什么要照做?

    他真有如此忠于崔平川?

    一连串疑问砸下来,二人间又是一阵沉默降临。

    楚铮寒看着苏沅芷脸色渐渐发白,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颤抖,像被压住翅膀的蝴蝶在挣扎。

    一股莫名的怒意,将他本就昏沉的大脑搅得更加混沌。

    便是她要追问的问题,知道之后,却又表现得如此害怕?

    凭什么?

    他厌恶自己这些疤痕,更厌恶留下这些疤痕的自己。

    他以为她要追问,是关心、是心疼,现下看来,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她窥私的恶趣味。

    再开口时,楚铮寒语气变得重了些:

    “野原之战时,崔平川腹部受重伤后落下了内伤,每月需要用极阳之血补体,否则会气血攻心,爆体而亡。”

    他知道自己不该交代这些腌臜事。

    苏沅芷已经感到恐惧,说得越多,她只会越厌恶自己。

    可他控制不住。

    一股澎湃的、令他战栗的自毁欲,涌上心间。

    “而我,便是他的药引,近乎每个月,我都要在他的书房自行割腕放血,不得弄脏周围一分一毫,更不得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边解释,不由分说地一边拉进二人距离。

    “这五年,金玉苑里,屏风外是你在替他研磨、按肩,做恩爱夫妻,屏风内,是我这般下作鹰犬,在一刀一刀给自己放血。”

    待说完后,二人近乎鼻尖抵着鼻尖,苏沅芷再一次被圈在了楚铮寒投下的阴影中。

    他盯着苏沅芷那双澄亮的杏眼,发现她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后,近乎咬牙切齿:

    “——师娘,这么怕么?”

    苏沅芷直直接住他的视线,沉默几息,再开口时,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所以,这五年,你有在关注我?”

    楚铮寒一腔怒火堵在喉间:“……什么?”

    她忽而笑了。

    杏眼微微眯起,多了些剔透的光彩。

    “原以为我这样默默无闻的小妾,入不了楚公子的法眼。”

    “现下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楚铮寒整个人顿住了,默默拉开距离,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的反应如此明显,苏沅芷已然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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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满意足地颔首,不一会儿,又疑惑道:“可极阳之体许多男子都有,为何偏偏是你被崔平川选中,而且,野原之战……”

    说到一半,她眉头一挑,恍然大悟道:

    “——崔平川是被你父亲,当时的楚家家主,楚安定所伤的?”

    ……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丢进一座平静的湖里,楚铮寒的怒意和失控瞬间被温柔而无形的水包裹。

    那些翻涌的、不可言说的情绪,在苏沅芷的承托下,变得缥缈又恍惚。

    楚铮寒也忽然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最终,脑袋一沉,直直砸在苏沅芷肩膀上。

    “……我有在关注你。”

    楚铮寒的声音闷在苏沅芷的颈窝里,语气有几分无可奈何。

    可他回答的,却是上一个问题。

    滚烫的气息喷在锁骨上,让她莫名也开始发烫。

    心跳如鼓,苏沅芷没躲,只蹙起眉头:“那崔平川究竟是不是你父亲所伤?”

    楚铮寒没有回答,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过了片刻,才低低开口:

    “是。父亲在他下腹留下了十分严重的内伤,让他气血滞淤,无法运转,若强行冲破只会反噬经络。”

    苏沅芷怔了怔。

    她刚入大都督府的第一年,崔平川无数次欲与她行房事。

    络石藤的借口用了太多次,崔平川无法忍耐,想要顶着红疹行事。

    可当她硬着头皮前往他的内室时,屏风里头的崔平川,却沉声赶走了她。

    自那之后,崔平川再也没有提及过房事。

    她想过许多原因,却独独没想到,是野原之战留下的旧疾,令他无法行事。

    她挑了挑眉,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荒谬。

    楚铮寒继续解释:“父亲当年随着先帝开国定都,从来忠于朝廷,他若对崔平川下得去这么大的手,我不相信他没有隐情。”

    一句话解释了很多东西。

    当年,当朝皇帝姬昌明为解决边境战乱,指派开国功勋楚家、李家二位家主与其下属前往野原镇压敌军。

    作为李家大小姐的赘婿,崔平川也有幸披甲上阵。

    按理说,楚家家主楚安定与崔平川是同一阵营,没有互害的道理。

    ——除非,野原之战,另有隐情。

    苏沅芷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所以,崔平川是为了让你父债子偿才留你做徒弟,而你,是为了查清野原之战的真相,才甘心在他手下蛰伏五年。”

    楚铮寒没回话,二人身侧的火堆噼啪响了一下,火光比方才要更暗了。

    耳旁传来心跳声逐渐加速,二人距离太近,她分不清这个心跳声属于谁。

    她将脸转过去,盯着楚铮寒的后脑勺。

    怪不得。

    怪不得他一开始会入局,怪不得他会主动被马贼劫走,怪不得他也要调查大岐山税银。

    ……

    原来,从一开始,他与她二人就已经在互相利用。

    意识到这一点后,苏沅芷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优秀的猎人不会拒绝一个会反抗的猎物。

    更不会拒绝一个同样优秀的猎人。

    而她觉得,楚铮寒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自觉凑近了几毫,些许檀香味钻入鼻腔。

    楚铮寒柔顺的披发下露出修长而白皙的脖颈,那里肌肤太薄,透出青色血管,脊骨也若隐若现。

    从来强大而神秘的人,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脆弱的脖颈。

    一股奇怪的、幽微的欲望攀上心间。

    鬼使神差般,苏沅芷伸手,摁在了上面。

    楚铮寒身子一僵。

    稍稍使了些力,坚硬的脊骨抵住柔软的指腹,疼痛缠住她的感官。

    “苏沅芷。”楚铮寒声音沙哑,是在警告。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用五指包裹住了他的后颈。

    好烫。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苏沅芷听见自己轻声道:“这些事,你从未与我说起。”

    语罢,楚铮寒忽而侧过脑袋,看向她。

    他表情带了些不合时宜的笑意,看得苏沅芷眉心一跳。

    “那你呢,苏沅芷,你参与过野原之战一事,为何从未与我说起?”

    ……

    此话一出,苏沅芷的大脑有一瞬空白。

    伶牙俐齿如她,竟然全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楚铮寒脸上的笑意逐渐染上些无奈。

    他的黑眸被微弱的火堆点出些许的亮光,跳动着,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你方才用马做幌子那招,在五年前的野原之战时,我为了救一个小兵而用过。”

    “苏沅芷,你一个内宅女子,一个渔村孤女,竟然会御马、会武功,还能用出这些招式……你与我说过实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