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上了马车,一路下人护送,她先回了别院。
换了家常衣裳后,她继续誊抄从太医院借来的古医书,一举一动一如往日,没有因今日那位沈夫人的言行有什么变化。
入夜后,寻春进屋来见她还在抄书,心中暗道,那沈夫人瞧着对大爷别有他意的样子,姑娘怎么丁点不着急,男女有别,那沈夫人却和大爷私下说话,谁知道说什么呢。
许是因如今在这别院中独门独院的,倒像是家常夫妻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寻春有时都会忘了姑娘如今无名无分,反而觉得大爷合该一心一意待姑娘的。
但到底林庭树素有威严,寻春不敢说出这些腹诽,只能在旁劝洛青桃,“姑娘,天色晚了,该歇一歇了,已抄了好一会儿的书了,可要仔细手疼呢。”
先前大爷是特特下过令的,让寻春仔细着姑娘的手,不要太劳力了。
洛青桃一听便也停了下来,将笔搁在一旁,慢慢揉着有些酸胀的手腕,站起了身,活动一下久坐的筋骨。
用了晚膳后,洛青桃又翻了一会儿医书,夜色很深,寻春催她歇息,洛青桃倒也有些累了,便自挽了衣袖洗漱,听寻春在旁边小声嘀咕,“天都黑透了,怎么到这时大爷还没回来?”
洛青桃听了,也不由得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深深。
一边洗漱,一边听寻春在旁边小声嘀咕着,“今儿那位沈夫人,我瞧着和大爷关系匪浅呢。姑娘,大爷这会儿还没回别院,难道还和那位沈夫人在说话?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讳。”
寻春还待嘀咕,却听屋外廊下守着的丫鬟们纷纷行礼,“见过大爷!”
寻春吓了一跳,生怕自己这番嘀咕被听到,连忙噤声,死死低下头来。
下一刻,屋帘从外被忽地掀开,林庭树迈着大步进了屋,携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洛青桃立刻蹙眉。
与之相处这么久,洛青桃甚少见到林庭树饮酒,他应并不好此道。偶尔身上有酒气,也不过淡淡,显然是筵宴上随意应酬几番。
但今日的酒气,却格外明显,隔得这么远,仍扑面而来。
英挺面庞上有醉意染成的绯红,素来冷锐淡漠的目光,也透出不清醒的迷蒙之色,于是那目光竟显得直勾勾的,将洛青桃紧紧盯着,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步伐也比往日凌乱一些,也沉重一些,一声一声,令洛青桃心中发紧。
她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但林庭树步伐迈得很大,更何况这屋子能有多大,不过转瞬他就走了过来,那目光依然带着浓浓的醉意,直直地锁定洛青桃,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言不发,不由分说,只是将她往怀里扯。
洛青桃就这么被直接扯进了他怀里,一瞬间只觉酒气扑面而来,以及他身上蓬勃精悍的热意。
她面色煞白,立刻挣扎开来,“你、林庭树,你放开我!”
挣扎不开,她向寻春求助,“寻春!”
此刻屋中就只有寻春能帮她了。
寻春也没料到大爷竟成了这样子,一进屋眼风根本没往自己身上落一分,直勾勾地盯着洛姑娘。
先前寻春在重山院听差好几年,虽偶见大爷饮酒,可从未醉成过这样子。
她心里不由得暗想,难道这醉酒跟那位沈夫人有关。
可这会儿不容她胡思乱想,听见姑娘叫自己,寻春一时犹豫着。
大爷积威甚重,寻春是又敬又惧,怎么敢上去帮姑娘拦着大爷。
可她伺候洛青桃这么久,洛姑娘是个好主子,寻春倒也和姑娘处出了一些感情。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只敢在旁边提高了嗓门,“大爷醉了,奴婢给您熬些醒酒汤来吧!”
林庭树像是这时才意识到,屋中除了洛青桃之外还有旁人,他拧起眉,酒意上涌,神态冷极了,目光扫过寻春,厉声斥道,“滚下去!”
这一声呵斥何等威肃,寻春险些被吓破胆,哪里还敢再说,当即滚出了屋子。
一时屋中只剩二人。
洛青桃的双肩被林庭树紧紧握着,她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他身前,动弹不得。
她面色煞白,只能大声叫他的名字,试图将他从醉意中唤醒,“林庭树!”
然而林庭树似乎醉的狠了,这时根本听不到旁人的话,他低下头来,呼吸的热气扑在她耳边,擦过她耳朵,要来寻她的双唇。
带着满身酒意,他俯下身来亲吻她。
洛青桃几乎要喘不上气,拼命挣扎着,半晌后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挣出手腕,扬手,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一声,声音清脆至极。
这一巴掌,似乎终于让林庭树找回了些许清醒,他整个人顿住了,目光中被酒意侵染的迷蒙之色褪去了少许。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洛青桃。
洛青桃心中有些忐忑,以为他因这一巴掌而生气,却见他只是忽然伸出手来,手指在她眉眼描摹着,动作十分温柔,竟是带着说不清的缱绻之意。
洛青桃一怔。
这样的温柔细致,林庭树从未有过,他对她向来只有强取豪夺的手段。
这让洛青桃感觉,此时此刻,他像是透过自己这双眉眼——在看旁人。
一个眉眼与自己相似之人。
他的神色在这时竟变得十分复杂,有怅然,有深情,有怜惜,但也有痛恨,有不甘,有懊悔。
酒意像一把刀,将他周身的不动声色全都剔除,露出了他内心真正的情绪。
可这些情绪,有几分是与自己有关的?
洛青桃一时怔忡,这时林庭树那因一巴掌而短暂恢复少许的理智和清醒,又重新被浓浓的酒意侵占了。
他继续一言不发,目光直勾勾地将她盯着,片刻后竟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进了里间,他将她扔在锦衾之上,而后随手放下床帐。
夜色很深的时候,洛青桃昏昏沉沉被人抱在怀里,迷迷蒙蒙之中,她听到林庭树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带着酒意,重复着一句话。
“林庭树求娶沈绿绮……”
“……求娶沈绿绮……”
第二天,天光大亮,寻春带着丫鬟们守在屋外,等着洛姑娘起身后伺候洗漱。
等了一会儿,听到屋里似乎传来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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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寻春连忙推开了门,众丫鬟跟在她身后,或端水、或拿帕,各个井然有序。
寻春进了里间,见床帐还没掀起。她隔着床帐,小心地开口问,“姑娘可是醒了?”
片刻后,没听到回应,寻春有些担心,再度出声问,“姑娘?”
同时小心地去掀床帐。
床帐掀开,寻春见洛姑娘正拥被抱膝而坐,面色苍白,乌发披散在肩头,她怔然出神,整个人显出一种欲碎的姿态。
寻春见了,愈发小心道,“姑娘醒了?该洗漱了。”
洛青桃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身旁的被子,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林庭树发了一场酒疯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至于他昨日为什么醉成那样,那番反常又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是为了谁,她一无所知。
忽然,洛青桃轻笑了一声,笑容中充满了自嘲之意。
她真是太天真了,她以为这段时间的平静相处能成为常态,她可以与林庭树井水不犯河水,这样独善其身地过下去。
可根本就不是这样。她的处境和从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只关在笼中被赏玩的鸟雀,先前的平静相处,不过是他短暂的对她产生了些微怜悯之情罢了。
如今,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对她的耐心和怜悯已经消失殆尽。那么他想怎么对她,她也无力抵抗,只能承受着。
笼中鸟的处境,不过如此。
若说值得庆幸的事,便是发了场酒疯后,一连数日,林庭树都没有踏足别院一步。
这让洛青桃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少许,不必面对他,自己关上门在别院中过清净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这样的日子,一连就是半个月,这期间洛青桃的心情慢慢恢复了,继续先前的生活,每日誊抄医书、习练医术。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手上这册借来的医书已誊抄完毕,她要再去一趟太医院借本新的。
也该再去趟水月庵,看看为尼姑们开的药方可有效,是否需要改一改方子。
可没有林庭树的命令,她一步都离不开这座别院。
这别院门口把守的不是寻常护院,而是林庭树身边的那些护卫,他们只唯林庭树的命令是尊,对旁人的话一概不听。
有他们守着,洛青桃根本不可能踏出院门一步。
这让洛青桃很是难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前阵子常被林庭树带出府的日子,她对这种不得自由的生活很不习惯。
于是,洛青桃竟不由自主地翘首期盼起来,希望林庭树能再度踏入别院来见她,再度像先前一样带她外出。
——可先前因那日他醉酒之事,明明她对他已是十分的抵触。
被捉回的猎物,一开始都满是野性,刚烈极了,抓紧一切机会想逃得自由。可等一饮一啄都由主人给予后,它对主人从一开始的警惕,会慢慢变得依赖。到后来竟会翘首期盼主人的每一次到来。
猎物就这样被驯服了。
难道她也会变成这样吗。
察觉到自己心态的变化,洛青桃一时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