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姑娘是来上香拜佛,还是来问卦解签?京中都说来水月庵许愿极灵的。我虽不信,但到底俗人一个,难免也来凑凑热闹。”
洛青桃客气答道,“都不是,我来这里为庵中尼姑诊脉治病。”
沈绿绮目露些微惊诧,“姑娘原通医术……”她笑道,“……想来水平高超,日后若有小恙,少不得请姑娘出山了。”
原是个抛头露面的医女。
身后寻春听了不由得皱起眉来,这位沈夫人这话,是把姑娘当下人使唤呢。但洛青桃没听出这隐含之意来,听她夸赞自己“医术高超”,诚恳回道,“不敢当。”
而后她瞧了瞧沈绿绮的脸,顺口道,“夫人面色红润,只是眼下稍许青黑,眼白微有血丝,想是近来思虑甚多,心火颇盛之故。”
沈绿绮神色一凝,脸上那面具似的端庄典雅的淡笑,顿了片刻,像是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真给自己瞧起了病,且说的颇为准确。
自和离之后,她确实思虑甚多,如今回京,也远非表面上看起来这样云淡风轻。
若是换了寻常,为这位沈夫人诊一诊脉无妨,但方才洛青桃为尼姑们诊脉开方耽误了太久时间,且见眼前这位沈夫人并不像是真的想延医问药,因此道,“沈夫人,若无他事,容我先告辞了。”
沈绿绮却没有辞别之意,反而扫了眼洛青桃身后护卫,又问道,“这些护卫,都是他身边的吧。既如此,想必他今日也在水月庵?”
只一个“他”字,虽未言名是谁,但却一听便知指的是谁。这一个字,尽显出二人不一般的关系。
“既遇故人,岂能不见。洛姑娘,可介意我去与他一叙?”
这话令洛青桃颇为疑惑,不免看了沈绿绮一眼,她自然不介意,她只是不知道沈绿绮为何偏要来问她。
林庭树就在那里,谁想见就去见,只要他愿意。
洛青桃只好说,“夫人自便。”
沈绿绮含着笑,看向平沙吩咐道,“既然洛姑娘不介意,那么……平沙,带路。”
平沙心中一紧,他不由得觑了眼洛姑娘,却见洛姑娘神色一如既往地澄澈干净,浑不在意。
见平沙没动,沈绿绮的视线扫过来,那副端庄得体的淡笑下,是她一如既往的高傲。
平沙心中暗啧一声,这位性子一如既往。
见洛姑娘没说话,平沙只好在前带路,一路出了后院。
前院里香客甚多,水月庵乃京中一大名寺,又有灵验之名传出,自然热闹非凡。忽见一众丫鬟簇拥下,两个貌美女子并肩而出,一时不免引来许多目光。
但护卫跟随在旁,目光鹰隼般扫过众人,哪有人敢多瞧第二眼,心知这是大户人家女眷出行,规矩甚多。
沈绿绮察觉到这一幕,那端庄得体的笑容又是微微一凝。
她乃沈家嫡女,出行丫鬟婆子众多,神色恭敬跟在后头,何等排场。但和这位洛姑娘身周肃杀的护卫一比,竟什么都不算了。
沈绿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洛青桃周身,她通身装扮不多,但衣料精致,首饰华贵,衬得她容色皎皎,干净脱俗。
便是和自己相比,竟都不差。
可她是沈家嫡女,出身高贵,眼前这女子又算什么,能与她作比。
面上不显露分毫情绪,沈绿绮继续随口道,“姑娘身边有他的护卫跟随,想必与他关系甚密。对了,听闻他府上有个投奔而来的表姑娘,不过似是府上夫人本家,并不姓洛。不知姑娘你……”
洛青桃微微蹙眉。
这位沈夫人明明是想问她身份,怎么说话却又弯弯绕绕,含着探究之意。
洛青桃不习惯这种沟通方式,但还是对人客气,只是她的身份……她想了想,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只答了三个字,“后宅人。”
沈绿绮听了,依旧是那副端庄客气的笑容,“原来如此……”
不过以色侍人。
她着意顿了顿,“听人说他身旁始终无人相伴,姑娘有幸,倒是占了先机……”
沈绿绮的目光落在洛青桃那双眉眼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片刻后,若有所思。
庵外后山难得没有香客,竹林幽幽之中,一座凉亭坐落其中。凉亭中独坐一男子,正漫不经心地对着桌上棋盘,独自对弈,打发时间。
宽袍缓带,纵隔着远看不清脸,但那种闲散潇洒之感却十分出众。
平沙在前带路,洛青桃与沈绿绮朝凉亭方向走去。
凉亭周遭有数名护卫按刀而立,与跟着洛青桃的这些护卫显然受过相同的训练,耳聪目明,见有人来,他们立刻抬起鹰隼般的眼睛,警告望去。
而凉亭中那男子察觉到护卫的动静,漫不经心,随意望过来。
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一旁沈绿绮脚步忽快了一步,越过洛青桃,挡在她身前。
迎着林庭树随意看来的目光,她盈盈与之对望。
林庭树神色微顿,像是没想到会与之再遇,因此那素来运筹帷幄的神色中,竟难得显出片刻怔愣。
这是甚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情绪。
迎着林庭树微有出神的目光,沈绿绮走上前去,涉阶而上进了凉亭,站在林庭树面前,她轻轻福身行礼。
“见过指挥使林大人。”
她的姿态依旧端庄大方,一举一动都显出高门贵女良好的教养,似乎只是偶见故人,因此上前一叙。
可那双盈盈眉眼,却在看向林庭树的时候,蕴显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似是故人相见,千言万语在心头,最后只落得相顾无言。
这一举一动,显出二人之间分明有复杂的过去
但很快,林庭树收回目光,抛下手中棋子,负手在后,神色是格外的冷淡,“沈夫人。”
听林庭树以“夫人”二字称呼自己,沈绿绮神色微滞,目光中露出受伤的哀婉之意,但很快这种情绪又被她强自压下,显出一种强颜欢笑的姿态。
她看着桌上棋盘,继续搭话,“一别数年,你的棋艺倒是精进了。”
“只是自己对弈有何意趣……”
说着,沈绿绮自己落座在林庭树的对面。
高门贵女,仪态端方,落座时发间珠钗、耳畔玉珰、腰间环佩,都不曾发出丝毫的相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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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着大方浅笑看向林庭树,“可否赏脸,与故人对弈一局?”
林庭树听了这个邀请,却一言不发,负手而立,冷锐目光落在沈绿绮脸上,似是打量。
沈绿绮面上端庄大方的笑意分毫不变,迎着他的目光,任他将自己打量着。
他如今位高权重,却仍多年未婚,是为了什么……
他还忘不了她。
他心中定有她。
但林庭树很快收回打量的目光,并不再理沈绿绮,转而看向凉亭外的洛青桃,她这时才慢慢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二人,她的神色中,只有单纯的好奇,再无其他情绪。
他问她,“忙完了?”
洛青桃点头。
林庭树淡道,“那就走吧。”
他这才将目光转过去,看向坐在一旁等着对弈的沈绿绮,只是神色依旧冷淡,“沈夫人,天色已晚,先告辞了。”
说罢不看沈绿绮脸色,更不等她回话,自迈步在前,负手出了凉亭。
洛青桃对沈绿绮福了福身以做告辞,跟在林庭树身后一道朝前走。
暮色中秋风乍起,吹动这二人发梢衣袖。只见男子高大峻拔,女子安静清幽,二人并肩而行,显出一种格外和谐的气氛。
身后,忽然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是沈绿绮小跑追来,高门贵女,何等讲究仪态风度,这些叮当的环佩,足以显出她内心的凌乱。
“庭树……”沈绿绮叫道。
这一声,让林庭树脚步顿停。
“庭树……”
沈绿绮追过来,站在林庭树身后,再度叫了他一声。
“庭树……你这样冷淡,是在怨我当年吗?”
“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己……”
林庭树仍旧站立原地不动,一言不发,不曾回头,却也不曾继续朝前走。
似乎他在等沈绿绮继续说。
沈绿绮的声音已有些许沙哑,但高门贵女涵养仍在,她很快压下情绪,又说,“……难得相逢,我们聊一聊,好吗?就算不论当年你我之间……就当是故友相逢,也不至于如此冷漠。”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等着他的回头。
良久之后,林庭树终于转过身,神色淡淡,看向沈绿绮,“你想说什么?”
沈绿绮见他回头,面上情绪复杂,“庭树,我……”
但很快她意识到旁边还有个无关的人,她立刻收敛了那复杂情绪,恢复了那副端庄大方的姿态,“洛姑娘……”
“我与庭树故人相见,想与他私下一叙……”
“姑娘能否……先退下去?”
话虽说的客气,但她身上那种纡尊降贵的高高在上,却毫不遮掩。
这逐客令下的毫不见外,仿佛她是女主人一样。
洛青桃有些疑惑,一时之间她没明白这位沈夫人和林庭树之间的关系。
于是她去瞧林庭树,却见他神色竟是格外冷淡,不看自己,目光落在沈绿绮的脸上,分毫不曾移开。
他淡声命令,“你先下去吧。”
他重复了一遍沈绿绮的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