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庭树心中大为震惊,他像是这一刻才看到真正的她,那美丽皮囊之下,那虚假的温顺之下,深藏的不驯的灵魂。
像长夜骤然见到篝火,他看着她,竟有种被灼伤的感觉,他忽退了一步,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情绪。震惊,愤怒,以及更深刻的,难以言表的感情,交织在一起。
但片刻后,那复杂的情绪被他掩下,怒火愈发燃起。
宁愿这样都要离开他?好得很,好得很!
他伸手指着她,气得冷笑连连,“有骨气!有骨气!有本事你在脸上划个一百道,我就放过你!”
谁知洛青桃听了,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竟是当了真,伸手又要来抢匕首。
林庭树气结,怎会让她夺过去,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狠狠将匕首扔到水里。
转身,他对洛青桃冷笑,“我告诉你,你就是在脸上划个一百道也没用,死了也是我的人!”
洛青桃怔怔看着窗外,河水奔腾不息,冷风无边无际。而她受困方寸,不得自由。
她心灰意冷。
林庭树站在窗边,伸手死死捏着窗棱,冷风扑面而来,半晌,他满腔怒火终于慢慢平息。
回过头,他看到她怔怔地坐在地上,如失了魂的木偶一般,身上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面色愈发苍白,竟有摇摇欲坠之势。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厉声叫来平沙,“叫丫鬟进来!”
这是林府的船只,船上自有伺候的下人,但林庭树惯用随从护卫等,并不喜丫鬟近身,因此船上并无丫鬟。平沙这时却哪敢回嘴,忙下去叫船上做饭的几个仆妇过来。
仆妇们进了屋,见大爷阴沉着脸站在窗边,屋正中跌坐着一个披着大氅的小姑娘,生得极漂亮,只可惜脸上却被划了一道,正渗出血来。那小姑娘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极安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垂着眼看着地面,神情怔忡,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气氛极凝滞。
仆妇们不敢大声出气,忙行了礼,听上首大爷声音冷沉,“找东西把她捆了。”
免得她激愤起来又要自伤。
仆妇听了,不免心疼那小姑娘,怎么得罪了大爷,竟这样被对待。但不敢不听令,忙在地上捡起麻绳,朝那小姑娘走过去。
那小姑娘并没有抗争,似魂游天外一般,任她们动作。
只是她的手腕方才被捆了良久,已磨破了皮,腕上是一道血痕,这会儿又被重新捆上,麻绳粗糙,她那古井无波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动容,蹙了蹙眉,下意识朝后缩着手。
仆妇见了自也心疼,但大爷的吩咐哪敢打折扣,抓紧了她的手就要重新捆上,这时却听一旁大爷声音更沉,“算了!”
林庭树的目光落到她腕上,红痕一片。他深知她肌肤薄嫩,更何况方才被麻绳死死捆住那么久。
他沉了脸,片刻后才吩咐,“把屋里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盯紧了她。再给她上药换衣。”见她脸色苍白,被冻狠了,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熬了姜汤送过来。”
洛青桃如提线木偶,任由仆妇给她换衣沐浴洗刷,心力交瘁之下,她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昏了过去。
次日,林府。
下人一路跑到小山院来回话,“二爷,大爷回来了!马车刚停在府门口。”
林玉树一听忙起了身,就朝院外走去。
前天大哥冷着脸上山,带了镇抚司的官差在山中找人,又将绣云表妹捆了扔到柴房里,祖母和伯母都气得半死。然后大哥不知查到了什么,竟不继续在山中寻找,反而带人下了山。
林玉树知道大哥行事自有章程,相信他定能将洛姑娘找回来的,自己便放了心。大哥将一大家子交托在他手上,结果洛姑娘却在山上失了踪,林玉树心中别提多愧疚了。
大哥离开后,林玉树少不得替他安抚祖母和伯母的情绪,但祖母气结,哪还有心思继续在温泉庄子上住下去,昨日就命人收拾回了府。
林玉树一面安抚祖母,一面派人在府外守着,看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会儿一得信,自是丁点时间都没耽搁,连忙出了府。其实是犯不上这样着急的,毕竟从前大哥也常外出办差,哪一回他这样守着亲迎过。
但……洛姑娘定是被大哥找回来了吧……自己立刻赶出去,兴许就能碰上呢。不知她在山中失踪,可受了苦了?
林玉树怀着这种心思,就这样一路出了府。刚出大门,果然就见大哥那辆马车正停在外头。
林玉树看到,林庭树刚下了马车,这会儿正站在马车边,负着手,看向后头紧跟的一辆马车。不知为何,面色极沉。而马车前后跟着的下人和护卫,各个屏息凝神,很是小心,显然是生怕触了他霉头。
林玉树心头一跳,难道洛姑娘竟没找回来?所以大哥才这样不悦。
他忙走过来,行礼问安,“大哥。”
林庭树回身看过来,神色淡淡,“玉树。”
林玉树忙问,“大哥回来了,那洛姑娘可找回来了?”
话刚落,却见后头那辆马车里的人已下来了,竟是两个孔武有力的仆妇,夹着中间一个披着大氅的纤细身影。
是洛姑娘!
林玉树一见是她,顿时就松了口气。大哥终于将她找回来了,她没出个什么好歹。
林玉树暗暗为她担心了许久,见她平安归来,心中这才隐隐泛起喜悦来。
这才仔细看她,见她身上披的是大哥常穿的那件墨绿色的大氅,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一截衣摆在地上拖着。领口的墨色皮毛簇在她尖尖的下颌下,愈发衬得她面色惨白。
走丢又被找回,她的脸色却毫无喜色,那双曾经潋滟生波的眉眼,这会儿全无神采。
不知为何,林玉树觉得她好像风中残烛,风一吹似乎就要散了。
她怎么了?林玉树不由得心想。片刻后察觉自己看了她太久,忙收回了目光,欲盖弥彰般看向林庭树,生怕大哥瞧出来。
但林庭树面无表情,目光冷沉,只注视着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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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桃,没注意他。
片刻后,林庭树收回眼,似毫不在意,迈步朝府里走去。一边问林玉树,“怎么从温泉庄子上回来了?”
林玉树跟在林庭树身后,忍着回头再看一眼的想法,恭声答话道,“昨儿祖母说要回来,我就带着下人护送她们回来了。”
他们说话间,洛青桃被那两个仆妇一左一右夹着,跟在后面朝府里走去。
府门口石狮子威风赫赫,几层石阶上,漆黑的府门格外肃穆。
她又回到了这个金笼之中,踏进这个高高的门槛之后,她就再也出不来了。
洛青桃忽然驻足,她不想进去,她不想回到罘网院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忽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就朝外冲去。
她不想回去,她要离开,她要离开!
身旁仆妇没料到这小姑娘一路上都安静极了,临到了府门口这最后一步路,却忽然闹出事来,竟转身就跑。
她们没提防,被她挣脱开来,连忙急地大叫,“姑娘!姑娘!”
前头,林玉树正在和林庭树说话,一听这惊呼声忙转过身去,就见洛姑娘竟挣脱了身旁那两个仆妇,背对着府门朝外跑,一副要逃走的样子。
逃走?她为什么要逃走?她不是在山中失踪之后,好不容易被大哥找了回来吗?
林玉树满心不解,却见身旁大哥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洛姑娘那决然不顾逃跑的背影,脸色阴沉地能滴下水来。
只见大哥下意识大步朝前紧走几步,像是恨不得亲自动手去追她,片刻后猛地驻足,却是一声暴喝,“都死了?还不快拦住她!”
那些护卫因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主子这声震怒至极的暴喝声,才猛地清醒过来,忙上前就要拦住。
这样多的人,洛青桃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怎么逃得脱。她知道这一点,可她就是这样执拗,还是一往无前地朝前奔逃。她不想回林府,不想回罘网院,她知道这一次她把林庭树得罪狠了,进了府她就再也出不来了。
这座林府将成为她的坟墓。
身上的大氅太厚重,她索性解了大氅,身子一轻,露出下头素白的单衣,披散的乌发在她身后飘扬,让她整个人像是一只振翅飞翔的白鹤,轻灵又自在。
但很快,这只轻灵的白鹤就被拦住了。
林玉树看到,护卫们将她重重围住,那两个仆妇伸手要抓住她。都这样了,她还在拼命挣扎,但最终还是挣脱不过,最后双臂被钳制在身后,整个人跌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林玉树忽然朝身旁看去,只见大哥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阴沉森冷。
这是怎么回事?林玉树不明白。这时林庭树迈步朝前走去,林玉树连忙跟上,他生怕大哥会伤害洛姑娘。
等走到近前,林玉树终于将她看得更清楚,顿时心下大惊。
她……她的脸怎么多了一道伤疤?那显然是新添的,伤口还没结痂,好像随时可能渗出血来。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