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小舟很快划了过来,在护卫们眈眈的目光下,洛青桃爬上了船,浑身滴水。拼命朝前游了这么久,她也力竭了,无力地坐在小船船头。
冷风扑面而来。
是寒风但自由的风啊。
小船一路划向岸边,洛青桃一路沉默着,而林庭树的目光始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
直到小船靠岸,他才收回眼,从客船上迈步走了下来。
大河之上吹来的寒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气势迫人,冷沉肃然,仿佛方才的失态并不属于他。
他走到岸边,看着那停泊过来的小船,以及船上低着头安静的人影,神情淡淡,负手下令,“捆了。”
护卫得令,取来麻绳,将洛青桃双手束在背后,一圈一圈紧紧捆住。然后将她押着下了小船。
上了岸,身后护卫按住她的肩,稍加施力,她就被按着跪在了地上,浑身滴水,水在她身前汇成了小小一滩,这小小一滩水上,倒映着岸边熊熊燃烧的火把,以及那走过来的、居高临下的人影。
林庭树缓步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冷似刀,落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活剐了。
但她没有抬头,她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身上的水滴不住地朝地上落着。
但下一瞬,身前忽然一黑,林庭树猛地欺近,他俯下身,伸手死死掐住她的下巴,手劲之大,仿佛要将她捏碎。
洛青桃被迫仰着脸同他对视,她看到他脸色沉冷,目光中含着嘲讽与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的手劲极大,掐得她下颌生疼,但她没有求饶,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但她不后悔。
她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黑暗的没有一颗星的天空。
林庭树似乎被她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手劲愈大,但片刻后他猛地撒开手,洛青桃被后劲一推,直接摔在了地上。
湿透的乌发沾在她侧脸,因方才落了水,那脸上的药粉早被水冲刷干净,露出原本素净如玉的面孔。因冷得厉害,她面色愈发苍白,可非但不减半分姿色,反而让美丽添了无比的脆弱,愈发动人心魄。那双潋滟生波的眼瞳中,摇曳倒映着火把璀璨的光。
一时看清她面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县令心道,原是这样的逃奴……怪道这位指挥使大人如此大费周章。任谁都不会放手的。
洛青桃重重跌倒在地上,轻轻地阖上了眼。希望就在眼前,为什么却被他抓住了。难道她真就挣脱不了他布下的罗网?难道她真只能做他笼中的鸟雀?
林庭树冷冷盯着洛青桃,见她侧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冷得厉害,浑身发抖,一张脸惨白,却一副倔强神色,闭着眼抿着唇一言不发,没有丁点求饶的意思。她甚至连睁眼看他看一眼都不愿,像是无所畏惧。
他心中震怒已是积到了顶点,反而表面上丝毫不显,像一座火山一样,只在内里沸腾,只袖中手掌捏成拳,掌心中的玉扳指几乎要被他捏碎。
“给我。”他冷声道,伸出手掌。
护卫连忙将手中麻绳递给主子,林庭树接过麻绳后,猛的一扯,洛青桃竟直接被他从地上扯得踉跄直起了身。
但林庭树看也不看她,径直转身朝前走,步伐极大,麻绳很快绷直了,将身后之人几乎是拖着朝前走,身后人一开始没跟上,后来脚步踉跄着,终于勉强跟在了他身后。
只是刚走了几步,林庭树忽然驻足,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洛青桃。
方才落水时她为了游得快,早将厚重的外裳脱了,如今身上只一件单衣,沾了水后紧紧贴在身上,再加上那张脱俗的脸,码头上人这样多,一时不知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偏她一副毫无所觉,无动于衷的模样。
林庭树下颌绷紧,显出侧脸锋锐的线条。
片刻后,他忽一解身上大氅,劈头盖脸猛地朝她砸过去。这大氅厚重,洛青桃本就冷的颤抖,被这样一砸,那大氅兜头罩在她脸上,她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要向后摔去。
“裹上!”他厉声冷喝。
洛青桃的双手从后被捆住,哪里能动。林庭树神色愈冷,就在身后护卫揣摩上意,寻思着是否要自己动手替那女子裹上大氅时,却见主子伸手,直接将大氅给这女子披上,动作明明粗鲁,却又仔仔细细,不透一点风。
洛青桃就这样被麻绳扯着,上了码头上停泊的另一艘船。从甲板进了船舱的房间。
这显然是林庭树的私船,船只轻便,房间里陈设俨然,与他重山院的屋子是如出一辙的沉稳风格。
平沙一直守在船上,见洛姑娘浑身滴水,真被主子抓了回来,脸上惊诧不已,但见主子面沉似水,又哪敢多问分毫,躬身退了出去守在屋外。
一迈进屋门,洛青桃就觉身后一股力道,她直接被林庭树猛地一推,推进了屋里,顿时就又是一个踉跄。
因双手捆在背后,失了平衡,一个踉跄后,她直接摔到了地上,但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倒并不觉得疼。
然后是屋门从外被关上的声音,林庭树没有一道进来。
这让洛青桃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许,勉强挣扎着坐起了身,缩着身子靠在墙壁上。屋子里烧着炭盆,极暖和,这让她身上那刺骨的寒冷减缓了不少。
船上安静,她能听到屋外甲板上传来林庭树的声音,是一贯的威严沉凝,与县令说着话。
那县令说时辰已晚,请他下榻府邸暂住一夜,次日有宴饮相待,本县大小官员都想一见指挥使大人英姿。林庭树沉声拒了,那县令不敢再多话,只好毕恭毕敬地又说了一番恭维的话,然后下了船。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不知道林庭树在外面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才从外被打开,有人迈步走了进来。他只站在门边,没有多走一步,然后就那样不出声,以极森冷的目光看着靠着墙缩着身子的洛青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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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洛青桃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但只做不知,她低垂着眼,出神地看着地上铺的毯子。这毯子上的花纹繁复,仿佛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会怎么惩罚自己?洛青桃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个可怕的事。没关系的,最多是些皮肉之苦,她从小身体康健,纵是皮肉之苦,也一定能撑得住。她努力让自己镇定着,不露出惶恐的情绪。她不要在他面前露出害怕来。
她的户贴和路引还在身上,小心地收在衣襟里的牛皮纸包中,没有被打湿。只要它们还在,她就还有希望。不管下一次逃走的机会将会是什么时候,但她还有希望。
想到这一点,她终于镇定了下来。
没关系,她还有希望。
但就在这时,洛青桃忽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提了起来,她被迫仰着脸,直面着林庭树那森冷酷烈的目光。
“户贴、路引,藏哪儿了。”他说。
从前是他大意,竟没有将她这些东西收走。只想着她一个小姑娘,安静乖顺,连出府都要求了他恩典的人,又能闹出什么事来。
呵,原是他看走了眼。安静乖顺?这不过是她的表象罢了!骨子里竟是如此不安分的人!
好得很,他偏要将她驯服!
想飞,那就把她的翅膀折断了,看她还敢有下一次!
想到这里,林庭树掐着她肩头的手愈发用力,恨不得将她的肩膀生生捏断,最后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力气。
洛青桃立刻否认,“没有……方才落水时,掉在水里了。”
林庭树冷笑一声。他执掌刑狱多年,何等敏锐,到这时候了,她竟还在蒙骗他。
好得很。好得很!
心中怒火几乎要将他烧透,他的目光几欲择人而噬。
这样重要的东西,她定是贴身藏的。林庭树不用多想,直接伸手扯散了她衣襟,一个牛皮纸包就这样暴露了出来。
洛青桃大惊失色,想要抢回来,但她的双手还被麻绳捆在身后,根本没有丁点反抗之力。她只能大叫,“还给我!还给我!”
这是被抓以来,她第一次显露出自己的情绪。这样焦急,这样激动。那不仅是薄薄的一张路引和户贴,更是她逃脱的全部希望!
但林庭树冷笑着看她挣扎,那笑容酷寒极了,令洛青桃不由得觳觫。
下一刻,他竟直接拖着她,将她整个人生生扯到了炭盆边。
他用那几欲择人而噬的目光将她盯了片刻后,露出酷烈的一个嘲笑,“想要?”
下一刻,他松开手,手中的牛皮纸包直直落了下去,落到了炭盆里。
炭盆里的银丝炭正烧着,没有丁点呛人的烟气。牛皮纸包落上去,顷刻间火苗窜起。
洛青桃连挣扎都忘了,怔怔地看着火苗将她的路引和户贴吞没,连林庭树什么时候将她放开的她都不记得了。她跌坐在地上,看到不远处的炭盆里,牛皮纸包已烧成了一团灰。
她再没有逃跑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