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秋心底的复杂千丝万缕。
任凭谁也不会相信，人类的这一切，竟然是因为自身的贪婪而自取灭亡。
她出神地想着自己在诊所里救过的那些伤员，他们以为自己攻打的是敌人，于是浴血奋战，哪怕牺牲也要誓死捍卫身后的同类。
直到最后那条穿着钥匙的银链重新系回了她的脖子上，楚岁秋才从那些受伤的痛苦和淋漓的鲜血中清醒过来。
钥匙是活扣，冰冰凉凉的。
伴随着对方指尖似有似无的滑过接触，楚岁秋突然想到自己来时做过的准备。
她整理好心情，从衣服里拿出一封薄薄的信，塞到对方怀里：“我写的，你回去再看。”
沈青叶只是一瞬间的怔然，就笑着欣然收下。
楚岁秋呼出一口气。
多亏克西尼亚带给她的灵感，自己才能想到用信件的方式表达出来。
道歉信不是她原谅自己的证据，可她只是想，早一点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他。
离别前，沈青叶按照未完的约定，决定带楚岁秋游玩一圈，作为她考到医学证书的奖励。
“果然，沈青叶说出的话，从不会被食言，”楚岁秋牵起他的手，两人相扣的手在空中摇摇晃晃，她笑道：“从小到大，不管我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你也能给我摘下来，比养女儿还养女儿。”
女儿......吗？
沈青叶无奈一笑，虽然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在照顾什么女儿，此刻还是违心地应到面前这个反应迟钝的傻瓜的话：“何止是月亮，我们小秋值得整个世界，我的世界也因为小秋而更加灿烂。”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楚岁秋正要思考这话里的深意时，他却又扬了扬两人的手，将她的注意力及时拉了回来：“走吧，花灯会要开始了。”
“哦哦。”楚岁秋这才想起，今天的日子，正好是首城边缘某个小城难得的花灯会，居民们都会走上街头，游览大大小小的花灯。
彼时正是黄昏时分，街上花灯亮起，晃得人群兴奋，各色艳丽耀眼的灯光映照在行人的脸庞上，所有人都露出恬静美好的笑容。
他们低调地穿梭在人群之中，路过一对对挽手相依的情侣，路过一家家幸福美满的家人，楚岁秋抱着热气腾腾的炸土豆小吃，一边像他们一样感受着幸福，一边又感觉到时间催促的嘀嗒声，就在自己耳边一下一下倒计时。
一位小孩举着比赛赢来的迷你花灯从他们身边跑过，一股脑蹦到家里人的怀里去，一时间，欢笑与赞扬嘻嘻哈哈地传来。楚岁秋听着，也不自觉微微扬起嘴角。
“小秋。”沈青叶突然出口。
她笑着回头应道：“怎么了？”
“倒计时要开始了，大家都过来！”远处展出了巨型花灯，河面烟火正准备随着零点发射，人群顿时往那边兴奋地攒动。
两人站在原地，楚岁秋静静等待着他的下言，沈青叶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关心：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对你好吗？”
他温柔地望着楚岁秋，手心里却微微有些发汗。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期待怎样的答案，不论这个答案如何，似乎都会让人难过，他那点自私的心思和期待她好好生活的心愿来回博弈。
沈青叶专注地低头看着她的神情，花灯的光柔和地照在他侧脸上，显得温文尔雅的线条格外分明。
有......吗？楚岁秋某一瞬间突然想起某个人。
一个看起来和沈青叶同样温和的人，对她时却格外不由分说地霸道与恶劣，在晚会中将不会跳舞的她领到舞池的最中心，每天不厌其烦地让自己给他扎营养针，恨不得把他自己融入楚岁秋生活的每时每秒。
他也曾因担心她被绑架而冒上土匪山头，在不知时空通道虚实时就毅然决然跟来找她，像是在远处时刻注视着她，也像是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
“十、九、八、七......”人群在远处的河边传来齐齐的倒数声，声浪阵阵，河面荡漾的浪花朵朵。
那个名字盘旋心头，抑扬顿挫。
楚岁秋的眼神落在她与沈青叶相扣的双手上，沈青叶毫无疑问是份量极重的人，他的存在构成了自己生命的板块。
那他呢？卫敏对她而言，是否也是她会时刻担心在乎的人呢？
“五、四、三......”人群声浪越来越高，全场氛围毫无疑问热烈起来。
人群数到“一”，正逢楚岁秋对沈青叶点点头，肯定地开口：“有。”
她必须承认，卫敏的保护给了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与此同时，声势浩大的夺目烟火耸然在空中炸开，人们在烟火之下激动大喊：“幸福快乐！”
绚丽明艳的火光遮挡住了沈青叶苍白的脸色，他嘴唇轻轻抖动，心底酸痛泛滥，可同时又像是放下心来一般，喃喃重复道：“有就好，有就好......”
话语掩盖在轰然炸开的烟火声中听不真切，人群对未来的期盼与兴奋也感染了楚岁秋。
她往前一步凑近，直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烟火声依旧滔天。她眨巴着笑眼，放大声音表示自己没听清：“啥？”
沈青叶压下心底的苦涩，鼓足勇气说了句什么，抬手想要揉揉她的头发，下一瞬间，对方就骤然消失在面前。
沈青叶顿在原地，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他轻轻扇动眼睫，哑然地自嘲一笑。
时间到了。
果然，一旦说出来，她就消失了。
他放下手，转头微微仰起脑袋，与人们一齐看着这接近尾声的盛大绚烂的花火。
他独自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盯着那逐渐消失的烟火尾巴。
待到人烟尽褪，他才缓缓打开那封淡白色的信笺，目光顺着字迹，缓慢不舍地一行行阅过。
“道歉信：
咳咳，首先我要说明一点的是，沈青叶这个人在楚岁秋的一生中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在我有限的生命里，给了我无限的关心和爱，所以我要说“爱你老哥”！......”
沈青叶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嘴角轻扬一个弧度，整理了下心情才继续往下看。
“我今年二十三岁，你陪伴了我超越半个生命，你几乎是我全部的世界......”
他呼吸一顿。
“很抱歉在最后一刻还因为不想离开你而跟你吵架，如果未来的我撒泼打滚的话，请你想起这封道歉信，我说的一切赌气的话都不是真的，只是不想走......”
“沈青叶，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谢谢你的包容和爱，谢谢你在我成长过程中的指引，心之所想，万语难辞......”
“我们分离的时候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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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我们的未来还在持续，春天即将到来，我自私地想，如果永远能有你这位家人陪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落款，小秋。
——他已经不可能离开了。
将她束缚在自己身边十来年，何尝又不是他的自私呢？
他将温柔与包容作为束带，又常常因为束缚这只小鸟的时间太久，而感到愧疚万分。
可这只小鸟终究不属于他，小鸟本身，就是浩瀚的宇宙世界。
良久，那双清俊的眸子掩盖下落寞。
沈青叶又抬步向前走去，重新走入那片风暴诡谲的黑暗里去，迎接起他的春天来。
楚岁秋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口腔里似乎还有残存的烟火味，她轻咳几声。
“醒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悠悠响起：“又去找你老相好了？他就那么好吗？值得你冒着生命风险一次次过去。”
不知为何，空气里闻起来又酸又苦。
一阵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缓缓靠近，楚岁秋还没来得及失落于与沈青叶的聚散时，一张气质冷厉锋锐的脸就闯入她的视线。
卫敏走到床边，俯身下来，死死打量起她的脸：“你哭过了？”
他猛然双手凿在枕头两边，将人圈在自己臂围里，眉头紧锁着逼问道：“他敢欺负你？”
卫敏脸色阴沉地吓人，楚岁秋连忙拿手抹抹脸，解释道：“没有，被烟火熏到了。”
对面传来“呵”的一声冷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有情调，两人还去欣赏炮仗，怎么不来我这里呢？炮仗我多的是，当面给你们放。”
楚岁秋用力伸手把人推开，卫敏被推得后退几步，嘴角还紧紧抿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只见她撑起身半坐在床，扶额无语地说道：“你部队里的炮仗打出去还能活人吗？”
卫敏双唇抿成一条线，如果生气发火能显形的话，他头上已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绿火了。
他双手抱胸别过头，小孩子般计较：“这种死了还不放过你的渣男，打了也就打了。”
楚岁秋简直气笑了：“什么渣男？得在一起谈恋爱才能叫渣男吧，何况他又没缠着我。”
“什么？”卫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谈恋爱才能叫渣男？你们，不是......”
话头留下的空间本令人遐想，楚岁秋却一下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惊得顿时摆手否认：“我们可没有啊。”
卫敏心率飙升，身体却骤然松弛下来，他平稳下自己的呼吸：“我还以为......没有就好。”
一种难以控制的笑意拉着他的嘴角，与还未彻底消失的醋意搅浑在一起，显得复杂怪异。
楚岁秋沉浸在被误会恋爱的惊吓情绪中，没有注意到卫敏这边，她拍拍自己的心口：“谣言骇人也害人呐。”
“那你先休息，我去部队里有些事。”卫敏说完，匆匆道别后就离开房间，脚步微乱。
楚岁秋这才注意到，他把自己从诊所地下室的时空通道入口，一路搬回了她的诊所宿舍。
甚至自己今天还没来得及套上的床芯，也被换上小碎花的三件套。
“还挺贴心。”楚岁秋摩挲了下被单，又随手拎过旁边衣架上的白大褂，两三下穿在身上。
屋外却有一阵鬼风兀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