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山,蝉鸣干燥。
距离不不营不远的德德村旁,盘踞着一座傲人高山,白云耸顶。山顶上一处巨大的泉眼旁,立着一座倚山而立的城寨。
寨子不算小,里面的人男女皆有,通通膀大腰圆,无一不带着强烈的匪气。
只听有人在路边议价:“伍角六,这一小袋米我要了。”
“真卖不了,现在寨里饥荒,要不是急着给我夫人救病买药,我是绝对不可能卖掉这最后一捧米,不够药钱啊。”
“我家囡囡好久没吃米饭了,天天嚷嚷饿,你就卖我吧。”
“......”
高地,哨处吹出一声从古牛角里发出的古老号声,悠扬在山谷里,寨里众人纷纷停下手头动作,偏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数人高的寨门推开,光隙中漏出一队昂扬的骑兵队伍,浩浩荡荡进寨而来。
“大当家回来啦!”一声稚嫩激动的童声打破人群的屏息寂静。
雷动乍响,欢呼充盈。
“大当家带着兄弟们回来啦!”
分散的人群倏然奔到寨门两边的小道,用目光迎接那归来的勇士们。
队伍行至中街,为首的壮年络腮胡男人,摔去缰绳,从骏马一跃而下,夺过一边旗兵的庞大旗帜,单手举向天空,旗尖的银刃闪闪发光。
他穿着红色甲胄,胸膛饱满,气势威扬,中气十足地宣布:“兄弟们,大丰收!”
人群爆发雀跃,喜笑颜开。
“寨里终于有粮食了!”
“百里猛大当家真了不起!老子没跟错人!”
“大当家下山必得盘龙寨一月安宁!”
百里猛把旗帜插在地上,当即宣布:“每家每户的弟兄,凭家里人口数,现在就可来领粮!”
人群一哄而上,记载的小匪还来不及掏出账本,就被无数个闹着哄抢的人口淹没。
百里猛爽朗地哈哈大笑,在手下的护送下,夹紧马肚一声“驾”,直奔寨顶而去。
来到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门面前,他抖去战斗靴上的泥土,静悄悄推开门,身后的手下们也瞬间敛了声。
幽净的室内陈列中,阵阵白檀香袭来,手下人目不斜视,低头道了声:“夫人好。”便纷纷撤下。
百里猛捋了捋自己满脸的胡须,努力使自己刚上山的灰头满面看起来干净一些。
屋内正位,一位白衣女人正提笔练字,气质疏离,端正肃立,面容白净,细看竟有佛像般的细腻平和,与寨里一众膀大腰圆格格不入。
百里猛咧嘴一笑,罚站似的杵在原地:“夫人,我回来了。”
明卓夫人只轻轻抛去一眼,待悠悠写完手头诗最后一句后,才放下笔,侧身看向门外的百里猛:“还知道回来?”
百里猛见手下已撤,站在门槛外忸怩下身子,猛汉撒娇一般:“带回来了几车粮呢,够盘龙寨吃好久了,没人会再挨饿了。”
明卓夫人身形单薄,站在那儿像一柱冉冉轻燃的佛香,像清冷至极的仙子。
她轻叹口气,眉目低垂:“这么多粮食,怎么来的?”
百里猛闻言立刻绷直身体,比旁边木门的线条还笔直:“夫人放心!我百里猛虽然是土匪出身,可是没偷没抢,尤其是经过夫人的教导净化后,现在都是靠带着兄弟们去远处做工才换回来的粮食!”
明卓随手将一枝花从瓶口摘下:“进来吧。”
百里猛一个迈脚就跃到房里。
娇艳欲滴的粉红色花瓣甩着水珠,下一秒就被白皙纤细的手插到了红色甲胄的胸襟上。
百里猛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谢谢夫人。夫人是读书人,我是大老粗,配不上这么美丽的花。”
“别这么说,你有大义......还是没有找到克西尼亚吗?”明卓抬眼,目光恰似明月清淡,没人能用谎言逃过这明月的照耀。
百里猛僵了脸色,高昂地放在后脑勺上的手缓缓放下。
克西尼亚是他和明卓唯一的孩子,虽然是养女,可是疼爱得心切。好不容易养大到六七岁,一家人在逃来西南境内的路上却不幸走散,不知死活,不知去向。
百里猛这些年,带着一众弟兄,在附近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连影子的没有。
他知道,这事,也一直是明卓夫人的心病。
他喜悦顿消,埋下头去,低落沮丧:“......没有,西面北面南面都找过了,东面有首城的部队,他们拉了封锁线,我们过不去。”
“嗯,”明卓面上没什么反应,淡然转身走到桌边,拉开第一层抽屉:“你这次离开得太久,大家这些天给你写了信,都盼着你回来,我全给你收着了。”
百里猛心里还念着克西尼亚的事,脚上慢慢挪过去,半晌后,才拿起那一封封情真意切的信读起来。
“要是克西尼亚能给我们写一封信报报平安就好了。”思念自家闺女的老父亲读着读着,就痛哭流涕起来,眼泪鼻涕顺着毛茸茸的胡须团子,黏作一堆。
砰地一声,寨门外枪声顿响。
同时明卓似有感悟地抬眼,下一秒屋门推开,一道纤细靓丽的黑色劲影闯入,闪身到了屋里二人中间。
“你!......”百里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道沉稳的女声抢先:
“别怕,我没有恶意。”
楚岁秋电光火石之间打量起两人,男的络腮大胡气质粗犷,脸型像红豆烧饼,女生翩翩如玉,纯净清冽,像童话里万年一遇的仙女。
两人站在一起,甚为不搭。
——那就是了。克西尼亚的养父母。
“有一封你们女儿的信,烦请二位查收。”楚岁秋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这是进时空通道之前,克西尼亚让自己带给他们的。她信守承诺带到了。
明卓夫人骤然一怔,百里猛飞身上前接过信纸,速速浏览一遍后,嘴里喃喃道:“对,对,是克西尼亚,她那八爪鱼一样的字,我认得。”
明卓走过去看了看那信纸上的内容,古画一般泰然的气质也难掩她心中的激动。
“信送到了,小妞给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走了。”说完,楚岁秋利落转身,衣角却被蓦然扯住。
转身一看,竟是那名仙女一样的人物,欲言又止地拽住了自己衣角。
“有事?”楚岁秋面上冷漠,心底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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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这番动人美貌与清冷气质所动容,她轻轻拉回自己衣角,使自己面对着明卓。
明卓浅浅倒吸口气,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克西尼亚,她、还活着吗?”
楚岁秋眨眨眼,脑子里瞬间浮现自己来时刚发生没多久的场景。
克西尼亚杵着比自己还高的拖把,要把躲在男厕所里的欺负女生的小男孩们全抓出来,拖把滴滴答答地全淌着水,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在男厕所里到处挥舞四溅,克西尼亚一人气势可挡万人,张牙舞爪地冲那些男孩嚷道:“下次再把我闺闺惹哭,你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者,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楚岁秋摸了摸鼻子,尬笑道:“她在不不营,何止是活着。”
简直要上天了好嘛?
明卓夫人这才如释重负一般软了身子,堪堪不小心倒在了楚岁秋风尘仆仆的怀里。
楚岁秋无措地僵直了身子,女人清雅柔和的馨香钻进鼻腔,惹得人鼻腔痒痒。她不自在地别过头,双臂保持展开不敢回抱。
直到百里猛将人接过去,她才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呼出口气。
楚岁秋重新站直,双手背在身后:“她很好,两位放心。”
百里猛一遍搀扶着明卓,一边望向楚岁秋那格外伟岸的身影,颤抖道:“能不能劳请阁下,允许我们去把克西尼亚接回来,我们夫妻二人将感激不尽。”
居然是夫妻?
楚岁秋后撤一步,似有些为难:“不不营和德德村之间军防严密专查黑户,我也是花了半天才通过层层身份核查的,克西尼亚没有ID号,肯定无法通过军方的军防围墙......”
她顿了一下,再次开口:“二位这么久没来不不营找人,想必也是因为黑户问题吧?”
百里猛骤然心惊,回首看了眼身边的明卓,下意识挡在她身前,面色严峻:“阁下还请不要胡说,现在这个时代,黑户可是大罪名。”
人类边境划分时,还有些境外人类没来得及入境就被拒之门外,时隔数年,首城高层们才决定将这波人放进来,分以身份档案。
而根据调查,如果是在近年来有恶劣行径的人群,将逐出境外自生自灭。
然而没有人想待在境外,这一波人便龟缩在不起眼的边境里,黑下来成为没有档案没有归属的人。
而黑户一旦被军方的人发现,必定是当场击毙,没有遗言。
楚岁去这一路走来,盘龙寨里的人不论男女,怎么看都像身上背了几条的。
更别提百里猛这一身的土匪气息了。
楚岁秋掀开眼皮,审视眼前毛都紧张地眦起来的男人,又看向那个清冷卓越的女人,微微蹙眉。
——她也是吗?
百里猛不动声色地遮住了楚岁秋看向明卓的视线,缓和了些严肃的声调:“阁下,我们是诚心想找到克西尼亚的,要什么,您可以尽管提,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
楚岁秋是不可能把孩子交到一群土匪手里的,她看了看百里猛,又看了眼那女人,哂笑一声扭头就走。
却在踏出门槛的一瞬间,铺天的电流密网乍然袭来,将她捕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