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灵信仰「无限」 > 35. 神木10 伞中童谣(二)
    彼时付家老爷子正值壮年,发妻早逝,未曾动过续娶的念头,每天早出晚归,耕地种田,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膝下独子付桂抚养带大。

    付桂年岁稍长,便开始随父亲下地干活。他少年心性,不像父辈般老成,遇同龄伙伴便闲谈三两句,若无人交谈则自顾自地唱上一支山歌。

    常待在一块干活的年轻人中,和他关系最为要好的,就是陈家那个爱偷摸喝酒的毛头小子。

    村里都在传言这人的母亲不幸病故,父亲嗜酒如命,陈家的两父子以后娶老婆怕是困难了。

    付老爷子知道那家人的真相。陈家那老酒鬼平日里喜欢酗酒斗殴,失手打死自家的女人,急匆匆将她背去冰谷抛尸了,没过多久就张罗着要娶隔壁的俏寡妇进门。虽然婆家情愿把寡妇卖出手,奈何人家寻死觅活地不从,这事才作罢。

    除了陈家的小子以外,和付桂走得最近的,就是家里从商的穆家小少爷了。

    迂讷的老父亲并不清楚两个年轻人为什么会走得近,听说他们喜欢聊什么诗歌,什么文学,不过是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又不能当饭吃的。

    穆少爷从小到大都对娶妻生子没兴趣,付桂渐渐长到适婚的年纪,十分抗拒家里包办婚姻的意图。事情的转折,来自迷路受伤的外乡姑娘。

    秋兰是个天才的画家,也是个天生的诗人。

    初次相遇,秋兰背着写生的画板在森林里转悠着,找不到东西南北。付桂将她带回家中,悉心照料。他对她无微不至,她对他满怀感激,二人日久生情,顺理成章地结成连理。

    可自从随他来到神木村,秋兰就没再碰过画笔,画板不知搁置何处,积满浮尘。

    唯一可以解闷抒怀的只有床头的那本诗集。

    穆少爷送给他的诗集,《致云雀》,听说是来自山外的世界,与这个封闭的村落格格不入。

    以付桂家里的条件,他原本是不识字的。但他幸运地拥有挚友和挚爱,教他认得不少文字。

    秋兰最先写下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古诗里“纫秋兰以为佩”的秋兰,花中君子,清高明洁。

    某一天,她重新拾起画笔,想要绘制地图。付桂熟悉这里的地形,闲暇时不断指导和纠正,目睹她一笔一划勾勒出这囚笼般的小小世界。

    她看着笔锋渗进特制的羊皮纸,纵横交错的村落,诡谲莫测的森林,还有一望无际的雪原。

    神木村的压迫,始终落在每个自愿或被迫留在这里的外乡姑娘身上。对着郁郁寡欢、日渐消瘦的爱人,付桂内心备受煎熬,终于下定决心。

    ——他要带秋兰逃出去。

    付桂提前做足准备,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割草,晒谷,打米,然后挑选合适的时机,带着秋兰还有那幅卷起来的地图,逃离神木村。

    久久没见到这两人,村里的人们反应过来:这对胆大妄为的夫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外乡的女人总想着出走倒是可以想得明白,但付桂不以一家之主的权威打压、监禁、驯服,不教她记住神木村规矩,还想与她远走高飞。

    村民们觉得不可理喻,纷纷嘲笑付家这么多年来养的竟然是个白眼狼。付老爷子气得摔碎一地东西,只觉得从此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了。

    嘲笑归嘲笑,神木村的村民们与付家同仇敌忾,团结一心。他们支使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抓人,其中包括付桂曾经的那些朋友。

    穆少爷端出养尊处优的做派,这嫌麻烦那嫌费力,分明就是在一路放水。陈酒鬼家的小儿子倒是机灵,领着兄弟堵在必经之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将两人捉拿归案。

    一见到这个逆子,付老爷子就喝命他跪下,取来沾着盐水的藤条,死命抽打,不由分说。

    付桂顾不得满身狼狈,将发着烧、崴过脚的病弱妻子护住怀里,被打得皮开肉绽。而她望着丈夫失去血色的脸,泪如雨下,只觉眼前一切都模糊不清,腹部传来的剧痛竟然让她昏倒过去。

    村里的人当她是个祸乱人心的妖女,付家人的眼神更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但没有人再对她动手,只是劝她保重身体。

    网开一面,并不是出于情分和道义,而是念在她怀有付家的血脉在身,兼有付桂苦苦求情。

    付桂则被罚去付家祠堂跪三天三夜,任何人都不许去看望他,更不能去送饭菜和药品。要想提前出来,除非他主动想通道理,忏悔认罪,对着列祖列宗起誓永远不再违逆神木赐下的安排。

    付老爷子满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哭着喊着低头认错,没想到自幼失去母亲、向来孝顺父亲的付桂头一回如此硬气,宁愿晕死在里面也不出来。

    付老爷子到底是心疼亲生骨肉的,只能默然妥协。自此,父子二人的关系便变得不温不火。

    这一年的祝灵仪式,本来令秋兰去参加是神木村中众望所归的事。但由于她怀有身孕,付桂依然坚决反对,付家人只好暂时压下这个想法。

    一波三折,她终于诞下婴孩。这孩子生来衔着玉蝉,他们请来村里的银匠为他打出长命锁。

    待生下玄雀后,秋兰大病一场,付桂四处求医访药却无济于事。再后来,他寻到一个偏方,其中某味药只生长在迷雾森林西南方向的深处。

    付桂踏上千辛万苦的寻药之路,在诡谲莫测的迷雾森林中遇到菟丝蛇群,不幸丧命;而秋兰独自留在纵横交错的村落中,日渐病重,缠绵病榻,在对亡夫的思念中郁郁而亡。

    依照外乡女人不得葬入墓园的规定,秋兰被埋在雪原中的冰谷。但付老爷子最终遂夫妻二人的遗愿,在付桂的坟头为她立下衣冠冢。

    每当提到付家的往事,村民们都摇头叹息。

    这都是天意,是神木降下的责罚。

    玄雀刚来到这人世间不久,就成为遗孤。

    此后,付老爷子渐渐意志消沉,终日沉浸于过往,但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将他唯一的儿子逼到绝路。孤苦无依的亲孙子撒手不管,却情愿到这里做一个行将就木的守墓人。

    “什么是对错,什么算报应,我花了大半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始终像幽灵一样缠着我,让我时时刻刻都无法真正宁静下来。”

    一闪一闪的火苗照亮他那浑浊的眼睛。

    “只要一看到玄雀那孩子的脸,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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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身,抹去眼角的泪痕。

    众人怔然,久久未回神。

    就是一向冷情的殷策,虽然说不出什么温柔的话来,但也轻轻劝解老者一句:“节哀顺变。”

    “我和这把火一样,也烧到尽头了——”

    老人再度起身出门,要从外边抱来柴草。

    白相冶转头看向涂明彩,飘逸的高马尾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怎么说,你真的相信他吗?”

    “你这样多破坏气氛,”涂明彩叹服于这位冷美人的不解风情,接下来话锋一转,“没有啊。”

    从表面来看,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经典故事,封建恶势力棒打苦鸳鸯,剪不断,理还乱。

    殷策问道:“为什么?”

    涂明彩:“因为字太多了。”

    殷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好说话。”

    “小白姐姐,你看看他——”

    白相冶和时云深一人拉开一个。

    时云深颇为无奈地带回正题:“昨天在客栈吃饭的时候,老板就说过付桂最后是因病去世。而现在,他的父亲却说他是采药被蛇咬到而死的。”

    就连死亡的先后顺序都对不上。

    白相冶接过话题:“按他所说,付桂的死亡时间早于秋兰;按老板所说,那就是晚于秋兰。”

    涂明彩只觉得熟悉的二选一又回来了,她心想,这些人真是从来都不串一下口供的。

    还是那个同样的问题——谁在说谎,为什么说谎,事情的真相会涉及到什么核心利益。

    殷策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就算知道其中必有蹊跷,我们也无法确定谁真谁假,还是很棘手。”

    白相冶道:“小明彩,你有什么思路吗?”

    “有点,但不多。”

    时云深眸光微闪:“不妨说来听听。”

    涂明彩解释道:“证伪永远比证真更容易。我刚进游戏时处在迷雾森林,玄雀给过我一种红莓果,说是可以减少体内血液对菟丝蛇的吸引。”

    时云深会意:“连半大的孩子都知道的事,作为神木村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付桂怎会不知晓。”

    看来,可以排除被菟丝蛇咬伤而死的说法。

    殷策道:“我看未必。听你们说这个小孩喜欢待在迷雾森林,他的父亲不一定知道得比他多。”

    涂明彩却说:“就算他不熟悉森林,但菟丝蛇聚集的西南方向接近于往生阁,向蒲桃求助就可以轻松解决这种小问题。玄雀曾说过蒲桃来这里的时间比他的年龄还久,说明那时就有往生阁。”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来。

    不久后,归来的老者推开门,往灰炕里续进新的柴草,潮湿寒冷的茅草屋中再次温暖如春。

    四人默契地点到即止,将先前的话题一收,继续听老人絮絮叨叨地讲些芝麻大小的事。

    外边的天空渐有暗意,他们打算回到客栈。

    “你们回去的话,可以抄山里那条小路走,”老爷爷将他们送到山口,“这里有个晴天打伞的疯孩子,如果听到说话的声音,不要搭理就行了。”

    他孤独地守着墓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