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因为“快了”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只是敷衍。
但从这位国家级院士的嘴里说出来，那就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承诺。
试飞员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本子收回口袋里，目光重新落在那架银灰色的战机上。
“李老，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跟它合个影。”
李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工作人员。
“去拿相机。”
工作人员小跑着离开，不到两分钟就捧着一台相机跑了回来。
试飞员走到白帝战机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飞行服，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镜头。
咔嚓。
画面定格。
试飞员看了一眼相机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朝李老和顾衍敬了个礼，转身走向停机坪边缘的摆渡车。
李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摆渡车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顾衍。
“走，回去开会。”
……
很快，李老带着顾衍回到基地主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桌不大，椭圆形，能坐十几个人。
此刻座位上已经坐了大半，都是这次试飞项目的核心人员。
看到李老进来，所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李老在主位坐下，顾衍坐在他右手边。
“开始吧。”
李老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刚才试飞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一位中年工程师就开了口。
“发动机没问题，但散热系统的余量不太够，四马赫以上，机身温度上升太快，再飞个三五分钟，某些部位估计就要出问题。”
李老点了点头，没说话。
另一位负责航电系统的工程师接上话。
“还有就是无人机指挥那块，界面太乱了，试飞员刚才也提到了，我觉得要把界面不重要的数据全部折叠，不能全堆在主屏上。”
……
一条又一条的想法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李老终于开口了。
“多长时间能改完？”
几个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那位中年工程师先回答。
“散热系统要大改，最快也得两个月，其他的……一个月差不多。”
“太慢了。”
李老摇了摇头。
“一个月，散热系统和界面优化，我要见到成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中年工程师咬了咬牙道：“行，一个月，我加班。”
“不是让你一个人加班。”
李老看了他一眼道：“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直接打报告，我给你批。”
“明白。”
李老又看向另外几个人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很快又有人站了出来，把问题一个一个列出来。
光是这一环节就花了数小时的时间。
顾衍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记下几个关键词。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李老才转头看向他。
“小顾，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顾衍想了想，放下手机。
“我就说两点。”
所有人把目光转向他。
“第一，试飞员提到的问题都很实际，虽然都不是大毛病，但不改不行，别等到上了战场才发现问题。”
“第二。”
顾衍顿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白帝现在确实强，但它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配套体系都得跟上，不能飞机造出来了，结果没东西可以搭配体系。”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坐在他另一侧的一位老院士开了口。
“说的对，飞机再好，光杆司令也打不了仗。”
李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行了，都听到了？该改的改，该跟的跟。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他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散会。”
……
人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李老和顾衍。
李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在。
“你觉得，白帝和白头鹰的F-22比，怎么样？”
顾衍没想到李老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
“降维打击。”
李老听到这四个字，那张被岁月和操劳刻满痕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种得意。
“降维打击……”
李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窗外的停机坪上。
白帝战机已经拖回了机库，此刻停机坪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
“几十年了。”
李老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我们看着人家的飞机在天上耀武扬威，自己却连一架像样的都造不出来，到现在……”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里包含的东西，顾衍听得懂。
那是几代航空人的屈辱、不甘、奋斗，以及终于等到的这一天。
顾衍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李老的背影。
这个老人的脊背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笔挺了，但此刻站在窗前，却像是一棵扎了根的树，任凭风雨吹打，纹丝不动。
良久，李老转过身来，脸上的那些感慨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冷静了下来。
“行了，不跟你煽情了。”李老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
“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顾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李老，那我先走了。”
“嗯。”
顾衍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老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顾。”
他回头。
李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国家不会忘记你的。”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而此时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