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余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长林院熟悉的房间布局。
她松了一口气,可抬眼瞥见窗外日上三竿的强光,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她顾不得还有些发昏的脑袋,掀开被子起身,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连发髻都顾不上梳顺,便冲出门去。
推开门的一刹那,阳光扑面而来,这光异常的白,白得异常的刺眼,晒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睛。她抬手遮在额前,一边努力睁眼适应,一边凭着自己的记忆跌跌撞撞跑出了长林院。
街上早已人头攒动,街坊邻里凑在一处,句句都在议论今日新帝的即位大殿。她拨开拥挤的人群疯跑,路过聚仙阁时,楼内说书声、谈笑声全是关于新帝、关于登基的话题。
但诡异的是,她今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周遭的人群竟无一人注意到她。
奉天门外,更是站满了黑压压一片的百姓,礼乐声从宫墙内飘出,吉时将近。
而奉天殿内,珠帘低垂,林江冉一身玄色龙袍立在大殿之上,身姿挺拔但唇色苍白,眼眶还泛着红,目光扫视着在殿下静立的文武百官,只剩最后一刻便要礼成。
初余凭着先太子妃的旧身份,在宫内畅通无阻,在偌大的皇宫里狂奔。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气喘吁吁到胸口发闷,也不敢有丝毫停歇。
她害怕,怕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吉时到!”
一道尖亮的嗓音划破肃穆,宫道两侧文武大臣齐齐俯身跪下,内侍总管手捧着鎏金玉玺,步履沉稳,从中间缓步而上。
“初余,我会永远在另个世界里为你祈祷。”
他唇角扯出一抹心酸的笑意,定定望着玉玺一步一步逼近。
“林江冉!”
可比玉玺先落入他手上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初余,硬生生闯入了他的视线。
她气喘吁吁地大喊着,脸颊满是泪痕。但周遭的百官、侍立的宫人,竟无一人有所反应,唯有他,隔着人群远远望着她。
四目相对时,他攒了许久的勇气瞬间土崩瓦解。
下一秒,玉玺已经递到了他手前,内侍总管察觉他失神,小声提醒道:“陛下,吉时快过了。”
“不要!不要接!”
泪水模糊了视线,初余摇头哭喊,拼命向他跑去。
他必须送她走。
林江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强忍着颤抖的双手接过玉玺,只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玉玺入手一刻,钟鼓大作,百官齐齐伏拜于丹墀之上,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诏书自午门城楼金凤衔下,城下百姓黑压压跪满长街,焚香叩首,共迎新帝登基。
而后,整个世界静止。
初余茫然抬起头,望向周围。她忽然一眼望穿,那方才怎么也跑不完的宫墙,此刻竟再无阻隔,清清楚楚看见了皇宫之外,整条长街上的百姓。
从百姓到大臣,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在上一秒,脸上还挂着期待与欢喜,眼里是对太平盛世、对新帝明君的无限憧憬。
这一幕,在初余心里,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定义,标准的、圆满的、书里本该有的大结局。
再次看向林江冉,他身后也不再是什么奉天殿,而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他的面前。
她伸手抱住了他,小声啜泣,可怀里的人没有像往常那般回抱住她,没有温热的掌心,没有熟悉的力度,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只有一丝尚存的体温,证明他还在。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异响。她回头望去,一片漆黑正从宫门方向席卷而来,将静止的人群、街道、宫殿一点点吞噬,天地间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知道,是时候走了。
初余松开手,林江冉身后的那片黑暗。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她抬眸最后一次看向他,“林江冉,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说完,她向着黑暗里的微光走去。
只是她没有看见,身后那个静止不动的少年,眼尾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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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烛火昏黄,林江冉正和往常一样批阅奏折,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公公忙要传唤太医。
“小事,无妨,就是之前余毒未清留下的病根。”
公公听闻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求饶,“是老奴失职!竟有刺客伤了陛下,这就命人搜捕!”
林江冉一把拉住他,“不是刺客,是朕去川州查案时受的伤。”
公公更加疑惑,“陛下,您何时去过川州啊,老奴从未听闻。”
“就那次......”
林江冉一愣,脑袋一片空白:对啊,他什么时候去过川州?那这毒哪里来的?
但又不由自主说起:“就是查到庆阳河道偷工减料,发大水后将百姓疏散出来,后发现林自秋在川州私修行宫,我去探查时,在鹰嘴亭被射伤。后来回宫与他对峙,父皇才贬了他。”
公公摇摇头,“陛下,要不让老奴传唤太医前来为您看看吧。”
林江冉疑惑,“怎么了?”
公公解释道:“是陛下,您从未去过川州,也无鹰嘴亭之事。庆阳大水是您预判精准,派工部筑堤才安然无事,后来您根据这个线查下去,发现大殿下在修行宫,先帝才贬大殿下,立您为储。”
不知道怎的,林江冉心里一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难过,总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起身,语气急切,“备车,朕要微服私访。”
马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疾驰,林江冉不说去向,马夫只能一直策马。车内,高风见他不住掀开车帘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
“停车。”林江冉忽然开口,指着街边一条深巷,“这里面是不是有一座院子?”
高风探头望去,“没有听说过,那里一直都是荒地。”
“朕去看看。”
说完,林江冉下了马车,径直走入小巷里,高风紧跟其后。
如高风所说,这里只有一片荒芜。
“难道真的记错了吗?”
他心有不甘,又往里走了几步,竟在废墟深处捡到了一本蓝皮簿。本子干净崭新,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将其拾起,拍了拍灰,刚一翻开,他的瞳孔骤缩,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连手也开始不住发抖。
扉页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名字:初余,余初曼。
下一刻,被封存的记忆轰然喷涌而出,与她经历的点点滴滴,那些似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过往,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边的高风,“你可知余初曼?那个南疆来和亲的公主。”
高风摇摇头,“不曾见过。”
他心头一紧,攥着蓝皮簿转身就往外跑。
幸好他之前一直派人盯着那人的踪迹。高风驾马疾驰,出了京城,停在一处农户前。
林自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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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里砍柴。
见到来人,他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陛下身为天子,私闯庶人居所,不合规矩吧。”
林江冉无暇计较,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可认识余初曼?就是南疆公主,过来和亲的那个公主?”
“疯言疯语,我从不认识此人。”林自秋皱眉,挣开他的手,“南疆弹丸之地,为何与之和亲?”
正说着,屋内走出一名女子,林江冉一眼认出是沈依月。她见了皇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可他脑中又突然多出另一段记忆:
沈依月被林江冉放出大牢后,被沈家仇家找上门。早已贬为庶人的林自秋瞧见了,便与其当街打了起来。
但那时他早已饥困不堪,根本无力对抗。
“要打便打我,打死前太子,岂不更能让你们吹嘘?”即便被打趴在地上,林自秋依旧仰着头拱火,让他们把矛头对准自己。
他倒在地上,还冲沈依月笑了笑,“所有事都与她无关。”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你!”仇家哄笑,挥着拳头上前。
沈依月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但在林自秋眼里,那是她为了自保、撇清干系的隐忍。
可眼前,两人安然无恙地站在一起,岁月安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回到宫中,林江冉把自己关在寝殿,一遍遍翻阅那本蓝皮簿。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每一页都是初余记录的琐事,他看着看着忍不住轻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泛红。
过往的一切他都想了起来。
夜色中,他独自坐在角落,肩膀微微颤抖,望着空荡荡的寝殿,满心都是不真实的空落。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初余,没有余初曼。
他将蓝皮簿紧紧抱进自己怀里,他太害怕了,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彻底忘记所爱之人的模样。
但他也渐渐清醒,自己终生只能靠着残存的回忆,独自度日。
与此同时,现代。
“阳平第三代皇帝林江冉,日夜操劳,国泰民安,唯终生未娶,抱憾终身。”
这是初余从现代醒来后,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翻开那本书翻到的结局。
她做到了,成功改写了结局,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合上书,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回忆翻涌而上,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倒在床上失声抽泣,不知不觉睡着了。
“初余,初余。”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醒了她。她睁开眼撞进那张念了无数次的面容,下意识想扑进怀里,但理智压住了她。
这里只有江宁,没有林江冉。她不能借着这张脸,动对林江冉的真情。
“江宁,你怎么来了?”她压着哽咽开口。
“我来拿我的书,怎么样看完了吗?”江宁试探地问道。
“哦这,我看完了,挺好的。”初余将书递给他,慌忙低下头,掩盖自己的泪痕。
江宁接过书往外走,没过片刻,又折返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初余擦干眼泪抬头。
只见江宁翻开最后一页,疑惑地看向自己,初余这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解释,“这个结尾......”
还没等自己解释完,江宁忽然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香囊。初余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江冉送她的,是落在阳平的香囊。
初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住了它,声音发颤,“这是......”
下一秒,江宁上前紧紧抱住她,一字一句道:“初余,我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