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必知道我是谁 > 37. 第 37 章
    陈司雾累了。

    回忆在少女的文字里,一幕幕翻江倒海般朝他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几年过去了,陈司雾原本以为2010年夏天的那场雨,早就已经停了。

    但是当他合上日记,才发现那场雨其实从未停止。

    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落在他的记忆深处,无论何时回头看,都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潮湿。

    日记本是俞白的。

    但是快递寄件人的名字,是俞亮。

    三十岁的陈司雾告诉自己不应该再对这件事情好奇了,他已经长大了,结婚了,往前走了;可十七岁的陈司雾又站在过去不断拉扯他,求他,告诉他,自己和俞白的故事不应该就是当初那样一个仓促的结局。

    至少,也应该再见一面,好好道个别吧。

    无论是跟她,还是跟十七岁的自己。

    他们都值得彼此一句认认真真的“再见”。

    一整个上午,陈司雾都坐在办公室里,静静盯着桌上那本日记和旁边还没拆开的信封发呆。

    一言不发。

    最后,他终于起身拿起钥匙,决定按着快递上的地址出发了。

    峦山,这座已经离开了许多年的城市,是他的故乡,也是有过太多牵绊的地方。

    陈司雾上车便给家里打了电话。

    妻子问他怎么这么突然,他只说自己想要去给过去的陈司雾一个真正的结局。

    一句真诚的问候。

    一场正式的告别。

    这些都是他欠给十七岁的自己和俞白的。

    高铁一路往北方开,越是临近峦山,关于俞白的记忆就越是清晰。

    直到高铁即将进站,陈司雾才突然意识到,他甚至都没想好等下见到她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是好久不见的寒暄,还是初次见面般说你好。

    陈司雾不知道。

    毕竟,十七岁对于他们来说,都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两个人分开的日子,也早已远远超过了曾经作为同学的时间。

    如今的他们再见面,彼此又是否还能认出对方的模样?

    陈司雾来不及去想。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三十岁的他已经不会再像十七岁那样怯懦又犹豫了。

    如果想要,那就去做。

    命运自然会给我们答案。

    .

    陈司雾下车后按着寄件地址找到是一家超市,快递驿站。

    附近很多人都会在这收发快递。

    人海茫茫,不过事情要比他想象得顺利。

    陈司雾问老板认不认识俞亮,老板几乎想都没想便说:“俞警官啊,你找他什么事。”

    警官?陈司雾额间微不可察一蹙。

    他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突然没了底一样,开始变得有些慌乱。

    “有点事想找他了解一下。”陈司雾轻吸一口气说,“请问您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哎呦。”老板见他面生,犹豫了下笑着:“那我可不好说。”

    这是把他当坏人了。

    陈司雾低头笑笑:“或者您告诉我他单位在哪儿也行。”

    “老板,取快递!”门外有人喊。

    老板闻声出去:“这不巧了吗!刚刚好,俞警官,屋里头有个人找你。”

    说话间,陈司雾也已经站在了超市门口。

    夕阳光线被梧桐树叶遮挡住,落在人脸上昏暗得看不清神情。

    不过从身形外表来看,陈司雾能看出来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健硕,虽然穿着便服,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出职业的特殊。

    “你是?”俞亮只迟疑片刻,便说出了他的名字:“陈司雾。”

    看样子,他似乎早就已经猜到了他收到快递之后会来找他。

    陈司雾点头说:“你好。”

    俞亮舔了下嘴,然后咬紧了歪头一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过来了。”

    “日记我收到了。”陈司雾说,“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见俞白,我有话想跟她说。”

    俞亮还是咬着嘴巴,挑眉放松道:“先吃饭吧。不早了,有家面馆味道不错,我请你。”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陈司雾总觉得从他看见自己第一眼起,眼神里就装满了悲伤。

    陈司雾说:“你跟俞白什么关系?”

    俞亮笑笑。

    这句话,之前都是他在办案的时候问别人的。

    俞亮开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然后低着声音说:“她是我姐姐。”

    “那……”心里隐隐的不安越来越明显,陈司雾说:“日记,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俞亮没说话,只沉默着举起酒瓶猛猛喝下一大口,顿了好久才说:“前两年整理东西的时候找着的。”

    “我想着,”俞亮低着头,声音忍不住开始哽咽:“既然写了你的名字,那就应该是你的东西。”

    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像座大山一样压在陈司雾的胸口。

    他没说话,也不敢说话。

    陈司雾只是紧紧抓着那瓶冰镇啤酒,由着瓶身刺骨的寒气往手心里蹿,然后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似乎已有预知的宣判。

    时间缓慢而艰难地流转。

    终于,俞亮笑着抬起头,可眼睛里却满是泪水,打着转看他说:“你怎么才回来。”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般的坚持,到底还是轰塌了。

    巨大的悲伤,在两个人心里同时掀起一阵无声的巨浪。

    陈司雾几次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说他回来过。

    高二那年寒假,他回来了。

    他想问问俞白为什么没给自己回信,但是远远看到她背着书包坐上那辆熟悉的公交,他又没了勇气。

    那时的陈司雾在想,如果她真的不想跟自己联系,那自己这样贸然上去,又算不算对她的一种骚扰和纠缠。

    所以那次回来他只做了一件事。因为听说最近有小混混在山前村公交站附近抢劫,陈司雾担心俞白寒假出门会被欺负,于是便在附近等了两天才终于碰上那群人,跟他们打了一架,受了伤,然后报了警,最后在混混们全部被抓之后,一个人默默回北京了。

    还有一次,是2012年高考期间。

    因为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出国,所以他没有参加高考。

    那两天,他在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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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最后一天,他本来已经换上了圣诞老人的衣服,准备去考场跟她表白的。可是那天,当他站在人群里不停观望着、等着她从考场出来,最后却只看到徐泽舟捧着花跑上去,然后跟俞白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是满眼幸福又开心地笑着。

    也是那次,他终于明白,他们真的已经分开很久了。

    他不应该再抓着年少时那点执念般的喜欢不松手了。

    俞白有了新的生活,他也得继续往前走才行。

    .

    俞亮说他怎么才回来,陈司雾觉着自己一颗心疼得都要碎了。

    他回来过的,他明明回来过。

    只是命运弄人,就像当初他留下的那封信被一场风雨轻飘飘就带走了一样。

    他和俞白的结局,就只能是错过。

    “对不起。”陈司雾拼了命地张嘴,最后却只能哑着声音,说出最干涩又无力的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俞白。

    对不起,十七岁的陈司雾。

    那天,两个人都喝了很多酒,喝到夜色阑珊,喝到彼此都不再顾忌的、肆无忌惮红了眼眶。

    俞亮跟他讲了很多关于姐姐的事。

    他说他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说她非常非常厉害;说她明明最怕疼,怕黑,怕虫子,怕很多东西,长大后却毅然决然做了警察。

    “她说她要帮助更多胆小害怕的人变勇敢,还说以后我也要努力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本来我是没那么远大崇高的理想的。”俞亮哭着哭着又低头笑起来,回忆令他感到幸福又难过:“我当警察,完全就是因为我姐。从小到大,我都心甘情愿做她的小跟班,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是……”俞亮说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可是她都没有看到,没有看到我现在穿上这身警服的样子有多帅,她不知道,她弟弟现在真的很帅很帅,你知道吗,我好想她,从她离开那天起,我每天都好想好想她。”

    俞亮大哭得像个孩子。

    陈司雾除了紧紧抱住他,什么都做不了。

    失去至亲的痛,又岂能是别人三言两语便能安慰的。

    可陈司雾还是很羡慕他能这样哭出来,因为他也很难过,但他却失去了声音。

    人在突然的巨大的悲伤面前,眼泪是倒灌着往心里流的。

    俞亮说的没错,他为什么才回来。

    他为什么在俞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四年之后,才回来。

    陈司雾好恨自己。

    他恨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他们之间的故事,不是她日记里写得那样的。

    他知道她,记得她,喜欢过她。

    她的月亮,也曾在她身后,小心翼翼追随她。

    可是这些,俞白再也听不到了。

    .

    第二天,俞亮带陈司雾一起去了峦山烈士陵园。

    黑白照片上的俞白笑起来还是她十七岁时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很可爱。

    原来长大后的她,真的跟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司雾放下了花,然后朝她笑着说:“俞白同学,你的‘圣诞老人’来看你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