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放学那天,陈司雾又一次在公交车站看见了俞白。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能赶上车。
出校门的时候,公交就已经进站了。
隔着远远的,他看着俞白抱起书包上了车,然后像是误入深林的兔子一样,跟在人群后面慢慢走着,眼神有些懵懵地往后寻找着位子。
她好像经常这样走神。
有时候是站在小卖部的货架前,有时候是靠在走廊边,有时候是走在路上……
有过好多好多次,陈司雾遇见她的时候,她都是看起来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可就是这样迷迷糊糊、呆呆懵懵的俞白,陈司雾越看越喜欢。
几乎是在公交发车的同时,陈司雾想也没想就骑车追了上去。
峦山的公交司机向来把车开得飞快,开始陈司雾几乎拼尽全力,但好像也只能艰难跟在车尾后面前行。
不过好在他们回家这一路上有很多个路口,而且几乎每次红灯,都被他们恰好赶上了。
公交一路走走停停。
就好像是老天都在刻意帮他。
司机师傅应该等得很郁闷,但旁边单腿撑地停着的陈司雾很开心。
因为,他终于能追上俞白了。
而且,她就站在车窗边,站在他的余光里。
可爱,生动,好看。
俞白在她的日记里很多次写道,他没有看见她,也不应该看见她。
陈司雾真的很想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一直都在他的余光里。
即便后来这些年他不再总是频繁想起,但只要回头,她始终都站在他的少年时代里。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喜欢过的人,怎么会不刻骨铭心。
陈司雾对俞白的喜欢早就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到他能清晰记得她每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知道她真的开心和一般开心时眼睛眯起的弧度不一样;可以在升旗仪式结束后茫茫人海般的操场上一眼找到她;也能走在街上,靠着记忆本能认出那身玩偶服下的她。
所以,俞白日记里关于寒假的那次“偶遇”,其实也是他在路边静静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在她差点被小孩绊倒时,疯了一样拼命跑过去接住她的。
那是他和她之间,有且仅有过一次的拥抱。
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根本算不上是拥抱,最多只能称为“接触”。
可是即便如此,那年寒假,陈司雾还是为此开心了很久很久。
“小兔子乖乖。”
最后他摸着“兔子”脑袋说的那句话,是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留给她的“暗号”。
那时的陈司雾也在暗暗期待着,或许,俞白听完之后也能明白,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我认出你了。
如今,陈司雾三十岁了,当他奇迹一般翻开了俞白十七岁的日记,这才终于确认了答案。
她猜到了。只不过遗憾那时的她跟自己一样,胆小怯懦,都不敢相信自己一路望着的那轮明月,其实也在悄悄追随自己。
冬去春来。
时间就这样藏在少女的日记里,匆匆而过。
2010年上半年,是他们最后一段,还能时常在学校看见彼此的时间。
那半年,陈司雾以“圣诞老人”的名义给她寄过很多封信。
字数有长有短,寄信时间也没有任何规律。
只要他有想跟她说的话、讲的事,就都会写下来寄出去。
那时候陈司雾甚至都已经想好了,等到高考结束,等他们十八岁,等他终于有勇气告诉她自己这些年的所有喜欢时,他就会穿上圣诞老人的衣服,然后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好,俞白同学,我是你的圣诞老人,我叫陈司雾。”
在陈司雾的想象里,这样的圆满才应该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可是命运,总有太多缺憾,少有圆满。
陈司雾跟俞白,也没能幸运地成为那个例外。
转学的事情很突然。虽然爸妈之前已经陆陆续续跟他表达过,今年公司业务会有城市战略调整,但陈司雾还是没想过,他们最后一次跟他聊起这个话题时,转学手续已经在走流程了。
“虽然过两年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出国,但到底大城市教育资源会更好一些。”
“这事你不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了吗,现在闹脾气算怎么一回事。”
“司雾,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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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要求过你什么,转学也只是希望我们一家人能继续生活在一起。”
“你到底在气什么?”
是啊,他到底在气什么。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爸妈生气吵架。
他怪他们没有再早一些告诉他,他气自己错过了太多时间。
他好生气,也好后悔,为什么他没能在认识俞白的第一个冬天,就大大方方地走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朋友也好。
可是,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把一切都错过了。
2010年六月,陈司雾一直没能忘记那个夏天。
在他离开峦山的前两天,这个城市也迎来了罕见的暴雨天气。
陈司雾没去学校,一连两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望着窗外黑压压的云层和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雨,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一直静静坐着。
直到离开前最后一晚,他才终于不得不接受自己真的要离开了的事实。
那晚,陈司雾第一次在蓝色信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圣诞老人”,是陈司雾。
他在信里写了好多好多话,从2008年第一次遇见她,到2010年的盛夏,小小一张信纸,承载了他在这座小城里最珍贵的回忆。
他在信里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最后一段写的是:
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了,但希望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真正称呼对方名字的朋友。
如果你也愿意,请跟我联络。
2010年6月18日晚,陈司雾带着这封信在教学楼下站了很久,等到放了学,等到他看着俞白撑着伞很快消失在雨夜里,等到他望着她的背影跟她轻声说了再见……
然后陈司雾上了楼,把那封信小心翼翼放在俞白的课本里。
“俞白同学,再见。”
“俞白同学,请你一定,一定记得跟我联络。”
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永远留在了十七岁。
没有回信。
俞白不知道,陈司雾也不知道,2010年夏天那场暴风雨,只是一不小心,便轻而易举带走了两个人此生最后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