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以后,陈司雾就去川西沿国道环线骑行了。
陈家对小孩的教育主旨一直是自由、快乐。在没有触及法律和道德底线的前提下,尽可能让他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然后成为他自己本身。
陈司雾也确实从小便如他们期待的那般。
他攀岩、登山、骑行、滑雪,喜欢冒险,热爱生活,自由又肆意地长大了。
2009年这个夏天之前,他不是没有独自出过远门。
但这一次,是他第一次还没结束旅行结束,就开始想家,想念峦山了。
看到触手可及的蓝天会想,看到风一吹便海浪翻滚般的草原会想,看到连绵没有尽头的白云会想……看到所有美好事物都会忍不住想,想那个此刻应该还在峦山的,兔子一样可爱的女生。
这个漫长的暑假,俞白在做什么呢?
陈司雾越往前走,就越发现自己真的好想她。
眼前这样好的风景,如果能跟俞白一起坐着发发呆,那该多好哇。
不对。陈司雾又仔细想了想,其实只要能跟她在一起,看到的就都是好风景。
于是环线骑行结束后,陈司雾就放弃了继续徒步去看雪山的计划,提前回家了。
同行队友问他这会儿放弃会不会后悔,陈司雾只笑了笑摇头。
“以后吧。”他说,“有些风景,留给以后带上我喜欢的女生一起来吧。”
陈司雾说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不自觉就已经有了俞白那双清澈好看的眼睛。
所以,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来日方长,相信未来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跟俞白走到一起的。
可十几岁的少年从来不懂,人生又何时向人们承诺过永远呢。
不会所有事情都停在原地等他,一成不变的。
.
陈司雾回来第二天,就在街边遇见俞白了。
下完雨的峦山,天气难得清爽。
陈司雾跟朋友约好了一起去打球,路过便利店要买水,远远的他就看见店里的俞白了。
她好像是在打工。
陈司雾本来已经鼓起勇气准备跟朋友一起过去了,甚至连要不要跟她打招呼这件事都在心里纠结上了。
可是,没等他掉头过去。
他就看到了她在对着旁边一个男生笑,是那种完全放松又开心的笑容,他之前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
他们看上去,似乎关系很好。
于是莫名其妙地,他就停下了车子,没有跟着一起过去。
他在生气,却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朋友扭头看他没跟上来,便隔着马路喊问他喝什么,陈司雾也只闷闷回了句随便。
说话的时候,他甚至不敢转头看向对面。
他怕发现自己的无名火根本无人在意,又在心里暗戳戳期待着:俞白,你看到了吧,我在生气,所以能不能让那个男生,离你远一点。
不要对他笑,我会不开心。
陈司雾啊陈司雾,你可真是生活的大冒险家,感情里的胆小鬼。
那晚,陈司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初,他只是越来越确定了自己现在这种行为是在吃醋;只是想到后面,他才突然多了几分害怕,也后知后觉到自己根本没有吃醋的资格。
陈司雾慌了。
以前他从没想过,也会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样喜欢俞白,而且,俞白也不是非要跟他在一起不可的。
这种感觉简直太糟糕了。
几乎整晚没有睡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陈司雾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他又去了昨天见到俞白的那家便利店,甚至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一定要过去跟她说上话。
说他也考上一中了,说他中考结束那天有事没赶回来送她去医务室,说他昨天其实就看到她在这里了……说什么都好,陈司雾想,反正一定要让她知道,他一直有在偷偷关注着她,记得她。
但是那天他在店里等了很久,等到日光逐渐变得刺眼,等到柏油马路被晒起了热浪,他都没有等到俞白。
后来问了便利店老板才知道,昨天,是俞白在他店里打工的最后一天。
这一次,他又错过了。
一直到暑假彻底结束,他都没再见过俞白。
因为之前有和怡悦联系,也旁敲侧击从她口中知道了那个“经常跟她一起的女生”也拿到一中录取通知书了。所以剩下那段日子,陈司雾几乎天天都在期待着开学。
没有比夏末初秋更适合重逢的日子了。
8月20日清晨,陈司雾是第一个走进峦山一中的新生。
负责报到的老师问他叫什么,陈司雾说,俞白。
老师说:“高一三班。”
陈司雾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落寞了。
“有什么问题吗?”老师问。
陈司雾摇了摇头说谢谢,然后转身便又离开了。
没问题。只是不在一个班而已,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
陈司雾安慰自己说没关系,他还可以等,等明年分班,他一定要提前问问她是学文还是学理,这样的话,他们就还有机会成为同班。
广场陆陆续续开始来了很多新生和家长,陈司雾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俞白,于便先回家了。
他已经知道了俞白的新班级,早起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等再回学校时,已经是中午了。
陈司雾是算着这会儿应该已经没什么人了才来报名缴费的。
但似乎真的是命运眷顾。
念念不忘,有了回响。
车子一个转弯,他就看到朝学校走去的俞白了。
陈司雾开心地加速追上去,结果经过她时根本来不及停下,不得不边喊边转向她的相反方向。
“同学,麻烦让一让!”
陈司雾喊着,心里却想的是:俞白同学,你好哇,我们又见面了。
主楼前已经没多少人了,加上他刚才的动静太大,所以这边刚停好车,陈司雾便被老师喊去报到了。
陈司雾一路小跑过去,余光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
俞白好像被他吓到了,此刻还停在原地。
马上,很快,陈司雾想着等他赶紧缴费报到完成,他就跑回去跟她道歉,然后顺便告诉她,很开心又能继续跟她同校了。
陈司雾这样想着,签到名字也写得飞快,近乎龙飞凤舞。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慢了一步。
当他再次回头,俞白已经转身朝着学校门口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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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对面站着的,还是暑假在她身边的那个男生。
男生正面对着陈司雾,拿出了礼物送给她。
陈司雾看不到俞白的表情,但他想,她应该是笑着的。
就和上次看到她对他笑得一样,好看又灿烂。
又是一股无名火。
但这次,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在错过,为什么永远都在慢一步,为什么等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朝她靠近,她的身边已经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十六岁的陈司雾,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
这样的苦恼情绪困扰了他很久,他也有安慰过自己没关系,也曾试着不要再去想她。
可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面对她时无动于衷。
喜欢和在意一个人,都是会上瘾的。
更何况,俞白那么可爱。
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好像能投入一万分的认真,偶尔发呆,看起来也是迷迷糊糊的。
除了可爱,陈司雾想不到其他可以形容她的词汇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漂亮,而是可爱,在他心里永远排名第一。
.
军训期间,两个班级方队离得不远。
陈司雾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初三的体育课,站在队伍里,偷偷用余光看着那个女孩。
有时候陈司雾也希望她能转头看一眼自己,这样的话,或许她也就会知道自己一直在看着她了。
但很可惜,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陈司雾想得出神,于是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好几次踢正步时都在顺手顺脚了。
“陈司雾!出列!”
教官的声音令他瞬间回过神来。
陈司雾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但也没有觉得尴尬不好意思。
他的余光再次不经意落在俞白脸上,这次,她终于看向他了。
哪怕事实是,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但其他人对他来说都没关系,他只在意那个人,喜欢看到她朝着他抿嘴微笑。
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般,陈司雾骄傲地扬起头,再次在周围人的注视下,直愣愣地顺手顺脚就出去了。
时至今日,陈司雾也从不觉得当时的自己是在“出糗”,他只想要看到她开心。
那时候的心思多简单啊,只要被一个人看到,就仿佛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陈司雾回忆着,如果再让他回到高一军训那段时间,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做出同样的选择。
就好像,军训汇演前那个下午,他一样会跟在唱歌跑调的俞白后,用原作都听不出来的曲调,唱完那首《情非得已》。
十六岁的陈司雾,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喜欢着一个人。
他也曾失落地以为过,在他和俞白之间所有的“故意”里,俞白都是不知情的。
幸好。陈司雾看着日记上的字迹轻轻扬起一个笑,幸好至少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
俞白说得没错,或许那天无论是谁因为唱歌跑调被人围观看热闹,他都会站出来帮她的。
可是陈司雾很想告诉她,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因为那天,被他遇见的人就是她。
这是命中注定,不需要假象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