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寒假,陈司雾在家无事可做,几乎每天都是骑着车子在峦山乱逛。
按着往年习惯,其实一放假他就应该去海南找爷爷奶奶,然后等着爸妈忙完之后,过去找他们一起过年的。
但是今年,他不想那么早就离开了。
爸妈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跟他们分开,但其实,他只是想假期能在峦山待得久一些。
多待一天,他遇见俞白的可能性就多一点。
可是那么多天过去,他都没有在街上碰见过她。
直到飞去三亚前一天,本来他都已经做好这个寒假不会再见到她的准备了。
但是命运又一次神奇般地眷顾了他。
隔着车流拥挤的马路,他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站着的俞白。
陈司雾欣喜又意外地完全怔在了原地。
旁边朋友问他怎么了,他只笑笑说没事。
“今天运气不错。”陈司雾拍拍他肩膀,忍不住扬起眉梢说,“先跟我去趟图书馆,晚点请你吃大餐。”
朋友一愣。
这惊喜,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不会是想给我投毒吧。”
“不去拉倒。”
“去去去。”朋友追上去,“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只不过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能占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便宜,他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俞白。
馆里人不是很多,陈司雾从进图书馆起,目光便一直在仔细寻找着那个人。
幸运的是,他只上楼片刻,便如愿看见了那道窗边安静坐着的身影。
少女低着头,耳边刘海微微垂落遮挡着本就清瘦的脸颊。
陈司雾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惊扰到她一样。
直到朋友突然发出了声,他这才慌忙制止他,然后又一次在她看过来之前,逃走了。
为了不让朋友疑心,离开前陈司雾还顺手拿了本书,到服务台登记了借阅。
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本书的内容。
只是去了三亚后闲着无事可做,他也打发时间一样把书拿了出来,结果一翻开便没忍住一口看完了。
里面有段话他很喜欢。
“你在河流中看到岸上的我,这种短暂的相遇,你可以认为是一种告白,我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去所以又撞见了你。”
陈司雾想到了那天自己在马路对面看到的俞白。
一样的短暂相逢。
虽然他们没有说上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对视都没有。
但每每想到那天,陈司雾都觉得很浪漫。
我在人海茫茫里,看见了你。
于是这段话便被他摘抄下来,夹在了书里。
陈司雾承认,当初他抄下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是有过期待或许将来某一天,命运机缘巧合,俞白也能看到的。
那样的话,是不是也算是他对她的告白,被听见了。
只是他没想过,命运给他们的回响,迟到了十几年。
如今他再拿起这张夹在日记里的纸条,记忆虽然依旧清晰,但很多事情,终究还是跟这张泛黄的纸条一样,都变了。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
他也从未找到逆转时间的公式。
三十岁的陈司雾唯一能做的,好像只剩下了学会释然。
毕竟,他和她之间的阴错阳差,又何止这一件。
.
寒假开学后第一个周一,班主任安排了他来做国旗下演讲。
于是前一晚,陈司雾罕见地失眠了。
少年脑海里在不停排练着,明天的他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发言,才会在她眼里看上去更帅气一些。又或者,要不要把额前的刘海梳上去,这样会不会看上去更成熟稳重些。可是那样的话,又会不会太显老气了些……
好烦。
陈司雾翻来覆去地想,以至于周一直接睡过了头,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打扮就匆忙出门了。
那天,是他觉得自己在峦山实验读书的日子里,最丑的一天。
头发凌乱,还挂着两个黑眼圈。
当时的他站在台上根本不敢往下看。
他怕看到俞白也正在看着自己。
虽然,当时他就站在人群最高处,很难不被看到。
可是喜欢一个人,就总会忍不住想留给她自己最好的一面。
十六岁的陈司雾也不例外,他臭美、扮帅、偶尔故作夸张,因为他希望在俞白的记忆里,陈司雾这个人,永远明媚又年少。
事实是,他的确做到了。
尽管陈司雾一直觉得那天自己的表现很糟糕,可是如今看来,他并没有令当时的俞白失望。
她曾在日记里说,如果当初她帮怡悦转达给他的礼物,真的是她对他的表白,他会怎么做?
现在这个问题,可以有答案了。
“谢谢你。”三十岁的陈司雾轻轻抚过少女娟秀的笔迹,低声说:“谢谢你喜欢过十六岁的我。”
这一生曾被你那样喜欢过,是我的荣幸。
还有,你努力考到的第一名,自始至终,我都有看到,一次没有错过。
.
记忆随着日记变得越来越清晰。
时间也在现在和过去之间快速流转拉扯。
一页页文字读过,时间也随着到了初三毕业前最后那段时间。
因为要专心备战中考,所以考前一个多月,体育课就要被停掉换成自习了。
对此,陈司雾感到很苦恼。
因为一班和三班的体育课是同时进行的。
所以只有体育课,他才可以只要一个转头,就能偷偷地、远远地看到俞白,各种各样的俞白。
明明八百米跑得很累,但还在咬牙坚持不让自己停下的俞白;跳操会一不小心就顺手顺脚的俞白;偶尔跟怡悦一起散步露出浅浅笑容的俞白;又或者,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静静看书的俞白……
如果体育课停掉了,他就很难再见到这么多的[俞白]了。
陈司雾对学校这个决定感到失望,但又对此无可奈何。
于是最后一节体育课,当他跟人打球又转身看到不远处独自坐着的俞白时,他竟鬼使神差地,趁人不注意将球直直朝她丢了去。
“喂!陈司雾!球呢,你传哪儿去了!”
队友对他的失误感到错愕又震惊,可陈司雾早已一阵风一样追着球跑走了。
篮球刚刚好滚落到俞白脚尖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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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司雾弯腰捡起。
俞白似乎也被吓到了,眼睛睁大大的,清晰又明亮。
陈司雾露出两颗小小虎牙,低头看着她笑,甚至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倒影。
是他自己。
“对不起啊。”陈司雾忍着心里的悸动。
他很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他说不出口,他没办法撒谎。
因为,他就是故意的。
除了体育课上传偏的篮球,在俞白不知道的地方,他故意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少年的喜欢单纯又胆怯,于是便只能藏在一次又一次故意制造的[机缘巧合]里。
不希望被她发现,又常常忍不住期待着被发现。
比如上下学路上的偶遇,是他故意掐着时间蹲守的;比如中考前的暴雨天,他是故意走到她身边的;比如他故意告诉怡悦说自己要读一中,心里是期待着俞白也能跟他一样的;又比如好几次他脚步匆匆与她擦肩而过,其实也是故意的。
很多很多次的遇见,都是陈司雾的[蓄谋已久]。
2009年那个夏天,关于他和俞白之间的事,如果一定要说哪件真不是他故意的。
陈司雾想,应该是中考结束后那个傍晚。
他让中暑的她在原地等他别动,但是等他再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那次的错过,他不是故意的。
他给了俞白解暑的水和药之后,便跑着回学校去喊老师帮忙了。
本来他是要跟老师一起回去的,但是他被同学拦住了。
考试前,他们就已经约定好了考完之后全班聚餐吃饭,包厢是陈司雾提前联系的,这会儿班上很多人已经去了,都在等着陈司雾。
被他喊去帮忙的老师知道门口有学生中暑,心里也很着急,于是根本没等陈司雾和同学说完话,他便自己先跑去门口“救人”了。
那天,只差一点。
等到陈司雾联系完饭店,再回到他和俞白约定等他的那个地方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走吧。”同学不知道他在失落什么,提醒说:“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本来班级聚餐是可以晚几天的,但是考虑到陈司雾接下来这段时间不在峦山,于是便提前了。
四舍五入来讲,这场聚餐,也算是专门为了他准备的。
陈司雾没有放全班同学鸽子的理由。
于是那天,知道俞白被老师带去了校医务室的他,没有继续找过去。
可是他发誓,没能按约回去,他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陈司雾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俞白,对不起。”
如果那天他坚持跟老师一起回去,又或者,他能再去医务室看她一眼,那样的话,会不会也就不会让她那么失望了。
最后,陈司雾捡起夹在日记本里的那张照片仔细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少年得意,高山连绵,笑容清澈又张扬。
是他自己都快记不起来了的模样。
十几年过去了,陈司雾此时也会忍不住想,俞白记忆里的他,一直都是照片里这样吗。
如果后来的她见到现在的自己,又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