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里的灯盏安安静静地亮着,把三人拢在一圈温吞的光晕里。
可殿内三个人的呼吸都绷得很紧,尤其是杜禾饴,那侍卫的话还悬在她耳边没有落定——
“有人往三殿下的安神汤内下毒!”
杜禾饴攥着江晚卿的手猛地松开了,慌张问道:“还还说了什么?他人怎么样了?”
侍卫单膝跪着,低着头快速道:“沈太医当场验出了毒,汤没入口。三殿下……无恙。”
无恙。
这二字落进杜禾饴耳中,却像石子砸进了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余波。
她的膝盖软了一瞬,扶着茶案边缘站住了,后背的冷汗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
嗓子挤出的声音沙哑,好半天才确认道:“……没喝下去?”
“回姑娘,沈太医当场用银针验的,针尖泛青,汤里有毒。一口都没进。”
杜禾饴闭上眼,把那一口悬了太久的气缓缓吐出来。
江晚卿挺着肚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覆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拍了拍,像哄一个受惊的孩童。
那只手很暖,带着孕妇体温偏高后特有的热意,一下一下地抚着她脊背上那一层薄汗。
“沈太医在,三弟不会有事。”
太子已经从茶案边走到了殿门口,与那侍卫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太低,杜禾饴只隐约听见“回话”“让他进来”几个字。
不多时,一个身影跟在侍卫身后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青竹。
她换了一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杂役衣裳,鬓角还挂着夜行时沾上的露珠,一进门便朝着太子和杜禾饴的方向单膝跪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杜姑娘,奴婢奉三殿下之命前来回话。”
杜禾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青竹面前,将她扶起来:“李珩到底怎么样了?毒是谁下的?”
青竹顺着起身的动作抬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垂着的的眼睛此刻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他直接道:“下毒的是府内的小厨娘青苗,已经在沈太医验出毒的第一时间拿住了。那碗汤里掺的是与太子妃那碗一模一样的川乌,只是剂量更重,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杜禾饴吓了一跳。
“但是,”青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殿下没有让人处置青苗。殿下说,明日一早,请兄长的人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必声张,也不必提审青苗。那个人……他自有安排。”
杜禾饴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隐约猜到了李珩想干什么。
李泰想要一口气除掉太子妃腹中的嫡子,再除掉三皇子李珩。
可他偏偏漏算了沈太医会验汤,漏算了她杜禾饴会辨药,漏算了他派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栽进了坑里。
而现在,李珩要留着青苗。
她要告诉李泰,那碗汤,三皇子喝了。
“……他要用青苗去传假消息。”杜禾饴像是自言自语。
青竹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只用油纸裹着的物什递给杜禾饴。“这是殿下让奴婢带过来的。他说姑娘今夜受了惊,用这个安神。”
杜禾饴接过拆开,里头是一只扁平的青瓷小盒,盛着半盒淡琥珀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极清极淡的药草香气。
是正是沈太医调制的安神膏,李珩失眠时她见他用过,用指尖蘸一点抹在太阳穴上,便能安睡整夜。
李珩连这个都想到了。
杜禾饴把盖子合上,指腹摩挲着盒盖上那枝忍冬纹的细纹路。
青竹已经转向了太子,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旁人听不真切的话,太子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负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忽然在窗口站住了。
窗纸外的夜色已经淡了一层,像是墨水被谁悄悄兑了水。
“过几日,”太子望着窗外那一线将亮未亮的天色道,“就是淑妃娘娘的忌日了。”
杜禾饴攥着青瓷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淑妃。
李珩的生母,那个被贤妃一碗毒汤送走的女人。
太子此刻忽然把这件事翻出来,杜禾饴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太子,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太子转回身来,审视着杜禾饴。只见他走回茶案边坐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本来,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有一个变数算不准。”
杜禾饴问:“什么变数?”
太子抬眼看了她一下,并不回答,转而笑道:“杜姑娘,本来这个计划里缺了一枚棋子,本宫不知去哪里找。但你在这里,本王忽然觉得,这枚棋子,非你莫属。”
“贤妃。”太子他吐出这两个字“贤妃对李泰,是不是已经寒了心?”
杜禾饴想起牢中那夜,贤妃赶来时眼角的红。
贤妃是被李泰逼到走投无路才来救她杜禾饴的,那份善意的底色是恐惧。
恐惧儿子会连她一起吞掉。
可那层恐惧底下,还剩多少母子情分?她不知道。
“我不确定。”杜禾饴如实说。
太子早就料到这个答案,认真的一层来:“杜姑娘。”
杜禾饴听出了这话里的郑重:“殿下请说。”
“本王要你回去。”太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回到贤妃身边去。你今夜被本王从角门截走的事,贤妃很快就会知道。你在她心里已经是一个被太子强行带走的人,她会觉得你受了委屈。你去找她,让她相信你不想跟着太子,你只想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后呢?”杜禾饴的喉间有些发紧。
“然后你在她身边待着。”太子说,“本王会让人在她宫里散些风声,关于淑妃忌日以及李泰最近的动作。”
“贤妃是聪明人,她会自己把那些消息串起来。但本王需要一个人在她身边,在她想要袒护李泰的时候,把她的犹豫往下压一压。”
杜禾饴沉默了。
她听懂了太子的意思。
贤妃是这场棋局里最摇摆的一枚棋子。
她是李泰的生母,也是李珩的养母,她既想保全李泰又想弥补李珩。
如果放任她在两者之间反复摇摆,她最终会因为舍不得而倒向李泰,毕竟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
但如果有人在她耳边,一次次提醒她李泰的所作所为,一次次把她对李泰的怕推到前面来,她就会一寸一寸地被逼到另一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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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耳过来。”太子说。
杜禾饴走近了两步,微微倾身。
太子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杜禾饴听着,指尖慢慢掐进了掌心,最后垂下了眼,点了点头。
“明白了。”她说。
天亮之后,晨雾还没有散尽。
杜禾饴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旧衣裳,头发用一块青布帕子裹了起来,混在出宫采买的杂役队伍里溜了出去。
她一路低着头快步走,穿过几道夹墙,最终停在了含象殿后墙那一扇隐蔽的小门前。
她抬手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缝里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打量了她片刻才拉开,是贤妃身边的大宫女,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拽进门来。
“杜姑娘?你怎么……”
“我要见娘娘。”杜禾饴截断她的话,刻意压出来颤意,“求姐姐通传。”
贤妃坐在临窗的榻上,看见杜禾饴被大宫女引进来,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僵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贤妃的声音有些发干,“本宫不是让人送你出宫了?”
杜禾饴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榻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砖缝,嚎啕大哭:“娘娘,求娘娘救命。”
贤妃的眉头猛地拧起来,伸手要去扶她:“怎么了?你先起来……”
“太子殿下把奴婢截走了,奴婢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杜禾饴红着眼抬头,浑身都是被吓破了胆的惊惶,“奴婢不敢留在东宫,求娘娘把奴婢送走,去哪里都行,奴婢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贤妃的脸色唰的变了。
她松开杜禾饴的胳膊,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究竟发生了什么?”贤妃脸上看不出情绪。
杜禾饴像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说话颠三倒四:“太子殿下打了二殿下……一巴掌……奴婢当时就站在旁边,亲眼看着的。”
她抬起眼,泪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二殿下觉得是奴婢挑拨了他们兄弟,怕二殿下不会放过奴婢。奴婢只想活着……娘娘……奴婢只想活着离开京城。”
贤妃的心里忽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杜禾饴见她迟疑,几步扑到贤妃脚边,拉着贤妃的裙角,像是在说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秘密:“奴婢还听见二殿下吩咐身边的人说……说要看紧您,还有……淑妃娘娘的忌日快到了,说那是一个好日子。逃出来之前,太子还让奴婢指证二殿下……”
贤妃手里的玉珠猛地攥紧了。
东宫有所察觉,这不打紧。可李泰为何要让人看紧自己?
杜禾饴垂下眼,太子要她做的,她做完了。
“……你先起来。”贤妃的指尖有些凉,“本宫答应过你的,银子、去处,都还作数。你先在本宫这里藏两日,等风头过了,本宫让人送你出城。”
杜禾饴伏身又是一叩:“谢娘娘恩典。”
此时宫人来报:“娘娘,二殿下来了。”
贤妃冷哼一声:“让这逆子进来。”
说罢又转向杜禾饴:“你到帷幕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