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穿回古代掌大勺 > 43. 惊蛰无声
    东宫的偏殿里熏着安息香,烟气细瘦地从铜炉里升起来,在灯罩上方盘旋两圈便散了。

    杜禾饴刚踩上暗红的织锦地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急急的的声音。

    “禾饴!”

    江晚卿月白色的襦裙被孕肚撑得高高的,大约是从里间赶出来的,连鞋都没顾上穿整齐。

    “你吓死我了。”江晚卿攥着她腕子的手微微发颤,“我听说你被关进内廷司了,又听说贤妃要放你出宫,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的目光在杜禾饴下颌那道还没消透的红痕上猛地顿住,“这是怎么了?他们对你用刑了?”

    杜禾饴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关心砸得眼眶一热,赶紧别开脸用力眨了眨才压回去。

    她反手握住江晚卿的手,小心地避开她挺着的肚子,把人往旁边的椅子上带:“别急,就是一点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你快坐下,仔细身子。”

    江晚卿被按在椅子上,眼睛还粘在她下颌那道红痕上不肯挪开。

    杜禾饴蹲下来替她把左脚的绣鞋穿好,轻声道:“真的没事,你信我。”

    江晚卿打量她半晌,才勉强松了那口气。

    杜禾饴直起身转向太子,行了一礼:“太子殿下,我有一事不明,殿下今夜怎会如此及时地出现?”

    太子在茶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三弟传的信。”

    杜禾饴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他让人给您传信?那他现在恢复的如何了?”

    “是沈太医出来的。”太子放下茶盏,“天黑之前,沈太医找了个理由递了张方子,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夜角门,贤妃放人,二哥会截。”

    杜禾饴不禁攥紧了双手。

    李珩的毒尚未解,却把每一步都算在了前头。

    她垂下眼,将快要涌上来的潮意压下去:“那殿下他……怎么样了?太子殿下今夜见到他了吗?”

    太子表情黯了一瞬,摇了摇头:“没见着。贤妃派人那边把三弟那边看得很严,名义上是怕人扰他静养,实则……本王就不多说了。“”

    杜禾饴极轻地吁了一口气:“只要无恙就好。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江晚卿伸手覆上杜禾饴手背,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多思,耐心等待即可。杜禾饴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与力量,点了点头。

    殿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禀娘娘,安神汤煮好了,奴婢端来了。”

    杜禾饴转头看去,只见一婢女捧着描金瓷盅走进来,小心翼翼搁在茶案上。

    揭开盖子,一股带着枣香和药味的白气扑面而来。

    江晚卿松开杜禾饴的手,伸手要去接那只瓷盅。

    “等一下。”

    杜禾饴的鼻翼翕动了两下。

    那汤里飘出来的味道太熟悉了,红枣、黄芪、当归,都是安神养胎常备的药材,她日日与药膳打交道,闭着眼都能一一辨出来。

    可混在那股枣香的底下,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的涩味,如同干枯的草木被火烧过之后,残留在灰烬里的焦苦。

    “且慢。”杜禾饴猛地伸手挡住了江晚卿的胳膊。

    她的动作太快太急,袖口带翻了茶案上太子那只半满的茶盏,瓷盏“哐”地一声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江晚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杜禾饴一把将描金瓷盅端过来,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口,眉头猛地拧紧。

    然后她手一翻,整盅安神汤泼在了殿内的青砖地面上。

    褐色的汤液溅开来,冒着热气浸透了织锦地衣的边角,把暗红的花纹洇成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瓷盅从她手里滑落,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出一声清亮的响。

    殿里安静了一瞬。

    端汤的婢女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慌慌张张跪下来磕头:“奴婢该死!是奴婢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太子早在杜禾饴打翻汤盏的那一刻便站起了身,目光从那滩褐色的汤渍移到那跪着的婢女身上。

    “按住她。”太子即刻下令。

    东宫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将婢女扣押在地。

    那婢女终于慌了,钗环散乱,骨碌碌滚到汤渍边缘。她拼了命地扭头朝太子喊:“殿下饶命!奴婢是冤枉的……”

    太子丝毫不理会,问杜禾饴脸上:“那汤里有什么?”

    “川乌与黄芪同煎,初服安神,三日之后便会伤及胎元。”杜禾饴一字一字道,“这味药的气味藏不住,请太医院任何一位太医来验便知。“”

    婢女伏在地上,肩胛骨微微凸起。

    太子:“你受何人指使?”

    太子等了片刻,耐心全无,咬牙切齿道:“李泰。”

    那婢女猛地一颤。

    答案不言而喻。

    江晚卿的脸色白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要下手?“

    杜禾饴起身,攥住了江晚卿那只发凉的手,如同江晚卿方才回握自己一样。

    “刚从角门回来,安神汤便端上来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太子目光沉沉,怒视那婢女,“看来李泰在东宫的渗透,比本王想的要深得多。”

    杜禾饴听出了里面的后怕。

    “押下去好生看管,千万别让她死了。”太子咬牙切齿道。

    杜禾饴攥着江晚卿的手,心底忽然一阵剧烈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李泰的人连东宫都能伸进来手,那李珩那里呢?

    贤妃虽然不知道李珩醒了,可李泰肯定知道。

    他受了那一巴掌之后,会不会也把怒火倾泻到李珩身上?

    “太子殿下。”杜禾饴高声道,“三殿下那边……他还能撑得住吗?”

    太子立刻作出了反应:“来人,现在去三皇子府递话,就说本宫明日要过去探病。”他意有所指一般,”让三弟身边的人,今夜全都打起精神来!”

    话音未落,殿外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东宫侍卫大步进来,声音带着跑动之后未喘匀的气音:“殿下……三皇子府传信,有人往三殿下的安神汤内下毒!”

    杜禾饴猛地站了起来:“传信的人还说了什么?”

    几刻钟前,三皇子府内,同一碗安神汤正冒着热气,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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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珩半靠在床头,面上满是病骨支离的白。

    沈太医弯着腰站在榻边,一只手持银针探入汤中,针尖浸下去,再抽出来时,银白的针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

    沈太医的脸色变了。

    他将银针举到灯下,让李珩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层暗青色。

    李珩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从银针上移开,落在榻前跪着的那个小厨娘身上。

    青苗。

    此刻她跪在榻前,低着头,肩胛骨在青布短褂底下绷得死紧,如同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青苗。”李珩开口时声音沙哑,但很平,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死水,“是你啊。”

    青苗像是被这两个字抽了一鞭子。

    她并未抬头,但地砖上忽然洇开了两滴圆形的湿痕。

    “原来是你。”李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怒意,也没有失望。

    “怪不得禾饴这边的事,那边什么都知道。她每走一步,对面都堵得死死的。本王一直在想,饴味居里哪个环节漏了风。”

    李珩面上带着称得上平静的了然,他的目光从银针上移开,落在青苗低垂的头顶。

    沈太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屏风后面。

    青竹正站在青苗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卷麻绳,只等着李珩一个指令。

    “说吧。”李珩似是很不舒服,用指节抵着唇咳了两声,“李泰许诺了你什么?”

    青苗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

    她那平日里总带着点怯意的脸上,此刻泪水横流,混着鼻涕和胭脂的残痕,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

    “……他说,事成之后,接我娘出宫。”青苗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娘在浣衣局洗了二十年的衣裳,手都泡烂了。他说只要我替他留意着饴味居里的动静,把您和杜姑娘的一举一动报给他,他就把我娘放出去,给她一间屋子、几亩田……”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脊背弓成要折断的弧度:“奴婢对不住殿下。奴婢……奴婢该死。”

    李珩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殿里的安息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从铜炉的孔洞里钻出来,散在空中,什么也没留下。

    那只盛着毒汤的青瓷碗还搁在矮几上,热气已经散尽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青竹捏着麻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无声地朝前迈了一步。

    但李珩抬起手,极轻地压了一下。青竹的脚顿在途中。

    “你娘在浣衣局,哪一间房?”

    青苗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愣怔地看着他。

    李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有一层淡淡的的疲倦:“本王会让人把你娘接出来,但你要替本王做一件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告诉二殿下,就说,那碗安神汤,本王喝了。”

    青苗的瞳孔骤然缩紧。

    寝殿里的烛火噼啪一声爆了灯花,将所有人的影子猛地晃了一晃。

    李珩闭上眼睛,仰面靠回枕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