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禾饴盯着那半颗莲子,将盅盏轻轻搁下,指腹缓缓抚过盅底却不经意抚到一处痕迹,她翻过来细看,是道鱼纹。
鱼身弯折,头朝上尾朝下,分明是逆流而上之态。
被困在水底,想要浮出水面透气,才会画出这样的鱼。
这苦莲子,必定是江衍之故意塞进来的。
只是,江衍之到底想要传达什么信息?
杜禾饴凝神细想。
这几日江南食府的动静实在反常。她闭着眼,将这几日的账目、客流、后厨进出的药材在脑中一一过了一遍。
自己的饴味居少做达官贵人的生意,来的多是街坊邻里、绸缎庄的赵夫人、米行的周掌柜、镖局那几个常来打牙祭的趟子手。菜价公道,分量实在,靠的是回头客的口碑。
而江南食府走的是另一条路,城中富商、过路官员、乡绅地主,一桌席面抵她三五日的流水。
两条道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江衍之犯不着把身家性命押上来跟她死磕。
除非……有人要他死磕。
杜禾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慢慢捋出一条线来:江南食府正是在她开始决定卖药膳之后开始针对饴味居的。
彼时她刚把药膳的方子定下来,陆续添了几道菜,还让玉浓去城中药铺询价,多进了几味药材。
那时候她还跟掌勺师傅说,药膳这条路子若走得通,往后饴味居便不只是饱腹之处,还能替街坊们调养身子。
方子才散出去不到半月,江南食府便紧跟着开张了,不仅上了药膳,还处处压着饴味居。
她推新菜,江南食府就推相似菜;她出养正餐,江南食府就出一模一样的套餐。次次赶在头里,连应对之策都提前摆好了,明摆着是要把饴味居从药膳这条路上逼出去。
可杜禾饴想不明白,药膳又不是什么犯禁的营生,做与不做,关旁人何事?
药膳!淑妃的药膳!
自己做药膳的方子,有一半是李珩从宫里带出来的,那是淑妃日常调理所用的食方,也是川乌的来源。落在幕后之人眼里,足够对方查出李珩与她的往来,也足够对方推断出饴味居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调查淑妃旧事。
所以江南食府真正要对付的,从来就不是饴味居。
她误打误撞规划药膳,恰好撞进了对方的那盘棋里,对方以为她是李珩派出去探路的卒子,所以步步紧逼,要把她这枚卒子先踩死。
但事实上,她只是一枚自己走上来的卒子。
江衍之送这盅糖来,一重意思是告诉她他有苦衷,另一重意思,他在告诉她,有人在借“药”做文章。
莲子去了芯是甜的,不去芯是苦的,可以入药。
想到这里,杜禾饴不禁后颈一紧,她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凉茶,才把翻涌的念头压下去。玉浓站在一旁,见她面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东家?”
杜禾饴并未听见。
她的思绪已经飘到更远处,江衍之在提醒她什么?还是在试探她什么?
“东家!”玉浓的声音拔高了些。
杜禾饴猛地回过神,正要问怎么了,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扭头一看,李珩不知何时进了门,一身玄色暗纹袍子,外头还裹着件半旧的披风,像是从外头匆匆赶回来的。
他朝玉浓抬了抬下巴,玉浓会意,低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怎么来了?”杜禾饴起身给他倒了盏茶,“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府上么?”
“查到一些东西,等不了明日。”李珩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桌上,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递过来,“江衍之的底细,我又深挖了一层。”
杜禾饴展开纸笺,上面列着几行细密的小字。
李珩在她身侧坐下,压着声说:“江衍之从前在别处开店,每开一处,必把家人接过去同住。他是个极顾家的人,这一点我命人仔细询问过问过几个京城来的老客商,都说没错。可这回他来城中落脚许久了,家人却一个不见。”
杜禾饴的目光停在纸笺中间那行字上:江南食府铺面,由柳姓商人牵线购入,地契交割当日,柳某即离城。”
“这个柳姓商人,”李珩点了点那行字,“多年前,他甫一入城,京里便来了一支送冬货的队伍,最后卖给了司膳局的一名内侍。他出城时,那内侍升了职,日子前后都卡得上。”
杜禾饴将纸笺折好,指尖按在折痕上,慢慢压平。“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江衍之的家人被扣着,他被人拿住了命门,所以针对饴味居和我们?”
杜禾饴说“我们”的时候,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
饴味居从一开始就与李珩分不开,她早已习惯将他算在“我们”里头,可这二字落在李珩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惯常沉静的面容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在心中将那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两遍。杜禾饴一贯客气,不熟的时候见面称他“三殿下”,再亲近一些也不过是直呼其名。
像今晚这样自然而然地将两个人捆在一处说,是头一遭。
李珩忽然觉得有些燥,伸手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上漫开,倒让他那颗蓦地跳快了半拍的心稳了稳。
他不露声色地将茶盏搁回原处,再开口时声音和平时别无二致:“你的意思是,江衍之是被迫的?”
杜禾饴点了点头,没察觉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的心思还在那张纸笺上,“要么是他的家人出了事来不了,要么是有人不让他家人来。”
李珩听着她说话,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
她思考时习惯用指尖捻袖口,这会儿那根食指已经将布袖捻出了一小片皱褶,她自己浑然不觉。李珩看着她的样子,心底那点方才被“我们”二字撩起来的波澜又轻轻晃了一下。
深水底下有鱼摆了一下尾,水面上只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将那股莫名的情绪按回去,接住她的话头往下说:“地契签完当日,柳某便出城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在躲什么?”杜禾饴问。
李珩纠正她,“他牵完线就撤,说明他知道这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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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出去之后会缠上什么人。他不愿意被缠住,所以办完事立刻脱身。”
她抬起头看李珩,“那柳姓商人替宫里的人办事,替他们物色了江衍之这颗棋子,让他来城中开食府,你猜后面会做什么?”
李恒没有回答。
杜禾饴看着李珩,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那个盯着你的人……是宫里的?”
依旧是沉默。
“有些事情,猜到和拿到证据之间隔着一道墙。我还在翻那道墙。”
杜禾饴没有再追问,话头一转:“那你今晚赶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江衍之的底细吧?”
李珩直起身来,脸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杜禾饴心头一紧的话:“接下来的事,我想跟你商量。饴味居……先关一阵子,或者歇业。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张,换个名字,不与这边的人往来,宫里的人自然不会再盯着你。”
杜禾饴愣住了。
她看着李珩,半晌没说话。
不管是现代还是现在,她开店,一砖一瓦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她做药膳不是为了跟谁较劲,而是因为这世道,升斗小民夜里睡不踏实、有人换季就咳嗽。她花了好长时间研究翻医书、试方子,把药性温和的食材一样一样配进去,才敢往菜牌上写。
现在让她关店走人,跟让她把自己养大的孩子拱手送人没有分别。
“我不会关店。”杜禾饴异常决绝,“当初决定做药膳,一半是为了铺子的营生,另一半是为了引那只藏在暗处的手露出来。如今它已经露了头,我若这时候缩回去,再想把它揪出来,就不容易了!”
李珩皱起眉,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厉色:“可你有没有想过,江衍之能送一盏苦莲子过来求救,说明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撑不住的时候,那些扣着他家人的人会做什么?他们会换一颗棋子,用更狠厉的手段对付你!”
“那就让他们换。”杜禾饴迎上他的目光,“李珩,我答应过你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我不是随口说说的人。你当初找上我,不就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半途而废么?”
李珩喉结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杜禾饴,眼底万千心绪翻涌跌宕,末了尽数敛去,只余下淡然:“我知道你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可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折进去。”
“我不会的。”杜禾饴笑笑,满是强硬。
李珩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仍旧试图劝服她:“我已经给你看好了铺面,在江南一带,三间进深,临街带后院,往后你做什么都便宜。”
杜禾饴垂眸摇头,分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李珩心口骤然剧痛,喉间猛地一滚,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抵住唇,却仍旧没能拦住那一口血,殷红的,猝不及防地溅在青瓷茶盏沿上,顺着外壁那道细纹蜿蜒而下。
杜禾饴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扶住他肩头,手在发抖,指尖触到他后背时,才发觉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那口血抽走了他仅剩的气力。
她急坏了,声音变了调:“李珩!你怎么了!玉浓!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