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落锁的轻响消散,堂内只剩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烛光落在李珩清隽的侧颜上,案上置着摊开的旧脉案,纸页泛黄。
“兄长当知,她志不在深宫朝堂,从无攀附权贵的心思,她既有心求一身清净,我何必多生枝节。”
李珩转而道出最蹊跷的症结:“饴味居刚开张不久,寻常市井小店连低阶宫人都极少踏足,太孙怎会无端寻去?”
闻听此言,方才面对杜禾饴的温雅尽数从太子面上褪去,独子孱弱体虚皆是人为所致,储君素养让他未曾失态。
李珩望着太子,心知这一次彻底触碰到了太子的底线。
朝堂权谋、世家利益尚可周旋,可伤他亲子,便是触碰了太子最深的逆鳞。
李珩再添证据:“兄长方才亲耳所闻,禾饴只求安稳度日,她开店初衷,便是彻底远离深宫纷争,做寻常百姓。”
“可偏偏店铺刚开张,太孙便突兀出宫上门,点名要买她的糕点。”
太子捕捉到其中破绽,眼底怒火更盛:“你的意思是,太孙那次出宫,并非偶然?”
李珩不答,转而双手呈上淑妃脉案,奉于太子身前:“幕后之人早就摸清,太医院早已被各大世家裹挟,庸碌避祸,无人敢查深宫隐秘毒案,但迟早会有人发现太孙体虚蹊跷。”
“所以,他们急需一个外人来填这个漏洞。”
李珩一字一顿,戳破幕后主使的险恶用心:“一个无根无凭,就算出事也能随手舍弃的替死鬼。”
言及此,李珩自嘲一笑:“她是父皇指给我的司膳宫女,她和太孙有牵扯,便是我与兄长有了牵扯。”
太子悚然一惊,浑身气血瞬间凝滞,后背悄然浸出一层薄汗。
他先前只以为,对方只是单纯忌惮东宫,妄图暗害皇嗣,却从未想过,这盘棋竟布得如此深远。
不止要悄无声息废了他的嫡子,蚕食东宫根基,竟还想借着杜禾饴,将他与李珩,一同拖入泥潭。
良久,太子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与后怕,喉间滚动:“好深的算计。”
一旦入套,不止太孙性命难保,他这个储君,李珩这个闲散皇子,尽数会沦为皇权博弈的牺牲品。
李珩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尽寒凉:“是,对方算准我无心权位,也算准兄长仁厚审慎,顾全大局,知晓寻常纷争动不得你我,便布下这等连环死局,不死不休。”
他手指拂过脉案,话锋一转:“今日静思苑构陷,还好禾饴敏锐及时传信于我,若迟一步,她被强行屈打成招,坐实谋害皇嗣的罪名,此刻便是尘埃落定,只是不知,永宁夫人在此中扮演何种角色?”
话音落定,兄弟二人四目相对,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同样的审慎。
短暂的静默后,太子率先收回目光:“你我皆清楚,东宫膳食规制森严,层层报备,外人根本无从插手,唯有永宁夫人,借着太子妃孕中体弱、外祖母体恤至亲的由头,名正言顺入主东宫,总揽庶务,把控了太孙所有饮食起居的出入关口。”
“若无她默许纵容,市井糕点绝无机会送入太孙口中,若无她暗中授意,太孙绝不会无端对饴味居产生兴趣。”太子越说,心底怒意越盛,“太孙出宫,买糕近身,事后构陷,每一环,都要借她的东宫权限铺路。”
李珩哼笑:“从前我只当她是恃亲恃宠,如今看来,她从前的跋扈都是伪装,刻意张扬,惹人厌弃,反倒让所有人忽略她的阴狠,以为她只是眼界浅薄的外戚老妇。”
太子脚步一顿,立在窗前,眉心紧蹙,生出极大的疑惑:“可细细想来,此事处处透着矛盾。”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开始剖析:“永宁夫人是太孙亲外祖母,江氏一族所有前程,尽数系于吾儿一身,如今储位稳固,不出意外,日后这江山社稷,便是太孙承袭。”
“若真是她费尽心思,构陷东宫,等同于亲手毁掉自家最大的依仗,这般行径,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珩微微摇头,神色愈发凝重,“她极有可能,是被人暗中利用,若她贪权浅薄,又手握东宫庶务大权,便是旁人最顺手的一把刀。”
“不管是主动谋逆,还是被人利用,她皆是此案关键。”太子沉声道,“眼下线索太少,唯有从她身上撬开缺口,方能摸清全盘阴谋,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珩颔首,神色凛冽:“事不宜迟,你我即刻动身,亲自去会一会永宁夫人。”
局势紧迫,二人再无半分迟疑,当即整理衣袍。
刚踏出静云堂正门,尚未走下台阶,一道皇后宫传懿旨的内侍便快步穿过庭院,步履匆匆,神色肃穆,径直拦在二人身前。
内侍躬身垂首,高声传旨:“皇后娘娘懿旨,传三皇子殿下,即刻携杜禾饴一同入中宫觐见,不得延误。”
骤然传来的旨意,来得猝不及防,精准卡在二人即将动身查案的瞬间。
太子与李珩对视一眼,皆是眸光微凝,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二人携杜禾饴入殿时,永宁夫人早已立在殿中,眼眶泛红,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
不等皇后开口问话,她当着众人抢先一步跪地,语声哽咽:“娘娘!臣妇今日险些替太孙白白受了冤屈,险些就让谋害皇嗣的歹人逃之夭夭!”
皇后端坐凤位,淡淡开口:“起身回话,细细道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永宁夫人顺势起身,抬手拭泪,余光刻意扫过身侧的杜禾饴,悲愤道:“近日太孙身子违和,臣妇忧心不已,日日排查饮食起居,好不容易才查到症结所在!皆是这饴味居的糕点有异!”
“臣妇本已锁定罪证,谁料三殿下硬生生将人拦下!”她刻意拔高声调,“臣妇实在不解,三殿下为何要如此偏袒,难不成太孙的安危,还比不上一介商贩?”
一番话先声夺人,倒将李珩与杜禾饴钉上了徇私包庇、可疑叵测的名头。
皇后被她这番哭诉搅得心绪纷乱,遂看向李珩,缓声问道:“永宁夫人所言,是否属实?”
李珩上前一步行礼:“母后请听儿臣一言,此事尚未定论,不可单凭一面之词定罪。儿臣倒想先问问永宁夫人,何以如此笃定,太孙违和,便是杜禾饴的糕点所致?可有确凿凭据?”
永宁夫人早有说辞,立刻应答:“太孙偶然之下尝了那糕点,只是近日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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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不思饮食,于是臣妇便将内侍采买的糕点喂了东宫饲养的白兔,不过半日光景,那白兔便恹恹嗜睡,与太孙症状一模一样!若非糕点□□,何以人畜同食,皆生恶疾?”
“夫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杜禾饴上前先问过皇后安,再转向永宁夫人,从容辩驳:“那糕点里加了少量甘遂蜜饯与凉芩碎,此物性凉清润,可解燥热消积食,于人无害,可犬兔一类小动物受不得这类凉性食材,食之必定精神萎靡、恹恹无力,此乃物性相克的常理,并非糕点有毒。”
“单凭白兔不适,便断言糕点□□,实属牵强,更是欲加之罪。”
殿内气氛瞬间微妙扭转,永宁夫人脸色微僵,一时语塞。
趁此间隙,一直静默伫立的李珩缓步上前,神色疏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几分愠怒,“永宁夫人,太孙龙体违和,宫中自有太子阿兄安排太医精心诊治,何时轮到夫人问罪?”
“更何况,杜禾饴是父皇亲点,隶属我府的司膳宫人,太孙近日不适,你偏偏死死咬住我的人不放,夫人此举,究竟是真心忧心皇嗣安危,还是刻意针对?”
李珩语气渐厉:“你一而再、再而三牵扯我的人,莫非是想借杜禾饴,挑拨我与太子阿兄的情谊?”
语毕,李珩满脸痛惜,目光轻轻投向皇后,十足十委屈之态。
太子见状立刻会意,顺势开口配合:“母后明鉴,儿臣与三弟素来同心同德,从无半分嫌隙,今日之事,若是有人刻意借此事挑拨,其心可诛!”
杜禾饴见状心内叫好,若不是三人在来路上已经商量了对策,她完全识别不出这奥斯卡演技。
储君亲口表态,将此事上升至朝堂安稳、手足伦常的高度,永宁夫人瞬间慌了神,急得连连摆手:“臣妇没有!臣妇绝无此心!皇后娘娘明鉴,臣妇只是忧心太孙!”
见局势到位,李珩装作余愠未消,适时再添一把火:“娘娘可还记得夏日的荔枝沁雪?”
皇后闻言微怔,下意识颔首:“自然记得,那甜品清润适口,就连陛下都时常夸赞。”
“正是杜禾饴所做。”李珩徐徐道出实情,“母后是知道我的身体的,父皇十分肯定她的手艺,亦知晓杜禾饴精通食养调理之术,特意下旨,令她入我府中,专职调理我的日常饮食。”
“经数月调理,我身体日渐安稳好转,我见她手艺卓绝,便让她打理我的一处市井私产,开了这饴味居谋生。”
他话锋一转,冷意重归脸上:“谁料她安分守己,开店不过月余,便无端卷入此次风波。”
“此事太过凑巧。”太子上前直指核心,“杜禾饴是父皇亲调,为三弟调理身体的宫人,偏偏开店立业之初,就骤然出事,若说无人刻意布局,谁能信服?”
李珩随着太子的出击微微侧目,落回永宁夫人身上,意味深长:“夫人执掌东宫庶务,经手太孙一应起居饮食,今日这般精准针对我府中人是何道理?”
皇后端坐凤椅,眉心紧紧蹙起,只觉一团乱麻缠上心头,头疼不已。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此事远比想象中复杂棘手,一时间满心纷乱沉郁,竟不知该如何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