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浓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何须打听?钱满仓此人与我,算是老相识了。”
杜禾饴诧异了一瞬,随即想起玉浓毕竟在业内摸排滚打多年,于是示意玉浓接着说下去。
“东家可听说过永宁坊那家百味轩?”
杜禾饴摇头。
玉浓满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百味轩讲究真材实料,在那一带口碑极好,后来,天香楼开在斜对面,钱满仓隔三差五就派人来点菜,不到十天,百味轩的招牌菜全上了天香楼的菜单。”
一招鲜吃遍天啊,杜禾饴无奈:“对我们也是同样的手段。”
“百味轩的东家去找他理论,钱满仓笑嘻嘻地说‘菜品这东西,谁规定只能你家做?有本事你去衙门告我’,周东家气不过真去了,可长安城每天开张关门的酒楼几十家,谁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光抄菜也就罢了,他还压价。”玉浓言语之间满是鄙夷,“百味轩的醋鱼卖三十文,他就卖二十五文,分量还给得足。头一个月,天香楼赔着本卖,钱满仓做南北货生意起家,底子厚,赔得起,百味轩撑了不到半年,周东家把宅子都卖了,还是没能撑住,关门那天,钱满仓站在天香楼门口,笑呵呵地看着。”
“后来我才知道,钱满仓盯上百味轩,不只是为了抢生意。”玉浓咬了咬牙,“他看上那块地皮了,百味轩的地契是祖上传下来的,位置好,紧挨着永宁坊的主街,天香楼在斜对面,到底差了点意思。”
“等百味轩一倒,钱满仓立马找中间人去谈买地,压了个极低的价,东家那会儿已经山穷水尽,最后含恨把铺子贱卖给了他。”
“所以现在那地方?”
玉浓冷哼一声,“现在是个绸缎庄。”
“钱满仓把百味轩挤垮之后,反而不开酒楼了,转手把铺面租出去,一年坐收几百两银子,他就是这种人,为达目的,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听完此话,杜禾饴忽地笑了一下。
玉浓被她这笑弄得一愣:“东家?”
“有意思。”杜禾饴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他最喜欢抄别人的菜,对吧?”
“对,百味轩就是这么被他抄垮的。”
“那他抄了菜之后,一般多久能端上桌?”
玉浓想了想:“快则三天,慢则五天,他后厨养了一帮人,专门干这个,一道菜尝上两三回,就能把配料猜个七七八八,再试两天,差不离就能卖了。”
“时间够了。”杜禾饴心中已有盘算。
玉浓迟疑地看着她:“东家,您该不会是想……”
“他那么爱抄,就让他抄个够。”杜禾饴转身走进后厨,“你方才说,钱满仓这个人,见了好东西就眼红,眼红了就一定要弄到手?”
“千真万确。”
“那好。”杜禾饴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取下一袋栗子,在手里掂了掂,“我新琢磨了一道点心,叫桂花糖蒸新栗糕,用料不贵,但做法里头有个窍门,差了这一步,味道就天差地别。”
玉浓凑过去看。
杜禾饴把栗子放在案板上:“这道点心,栗子是主料,必须用当年秋天新收的栗子,磨成粉之后还要过细筛三遍,蒸出来的糕才够绵软细腻,带着栗子本身的清甜,可要是用了的陈栗子呢,失了水分,磨出来的粉又粗又干,就算蒸出来,口感也是发硬发柴,吃在嘴里像嚼渣滓,一点香味都没有。”
“他想抄,我就让他抄。”杜禾饴拿起刀在栗子上划了个小口,转手间利落地剥出金黄的栗仁来,“我不拦他,反倒要让他觉得这道点心是咱们的镇店之宝,让他想方设法偷了去。他那个性子,为了省成本,一定舍不得买当年新收的好栗子,随便买些陈货滥竽充数,到时候做出来的糕……”
她顿了顿,把剥好的栗仁放进石臼里,轻轻捣了起来。
“又硬又糙,没香没甜,客人一尝就知道是糊弄人的。”杜禾饴头也不抬,嘴角微微翘着,“他天香楼要是把这种东西端上桌,你说,那些客人还肯不肯来第二回?”
玉浓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犹豫:“可他万一也用好栗子呢?”
“那他就赚不着钱。”杜禾饴笑了笑,“这道点心费时费料,好栗子本就贵,还要磨粉过筛,蒸起来也费柴火,整套工序下来,一道糕卖便宜了亏本,卖贵了没人买,他钱满仓做生意最精,不会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
玉浓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也笑了:“所以他是用陈栗子也亏,用好栗子也亏?”
“用陈栗子,做出来的糕难吃,砸招牌,用好栗子,成本太高,卖不上价,白忙活。”杜禾饴把捣好的栗子粉收到碗里,拍拍手上的粉末,“他抄我的方子,却抄不走我选料的讲究和火候的分寸,到头来不过是东施效颦。”
玉浓彻底服了,点头道:“那咱们怎么引他上钩?”
杜禾饴走到门口,朝大堂喊了一嗓子:“福贵!”
福贵颠颠地跑过来:“东家,啥事?”
“明天开始,这道桂花糖蒸新栗糕,每天只做十份,只在楼上雅间卖给熟客,外人一概不卖。”
杜禾饴笑得开怀:“而且每次端出去之前,先在后厨用罩子盖得严严实实,端上桌了再揭开,搞得隆重些,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福贵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应了。
杜禾饴又转向玉浓:“明天你光明正大地去一趟天香楼,点几道菜,跟他们的掌柜聊几句,不经意间提一句,说饴味居最近出了一道压箱底的点心,连我这个东家都舍不得天天做,只在招待贵客时才端出来。”
玉浓心领神会:“我明白,越是不让外人看的,他越想看,越是不轻易卖的,他越想抄。”
“就是这个理。”杜禾饴重新挽起袖子,语气轻快,“让他来抄,让他来偷,让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等他高高兴兴把那道桂花糖蒸新栗糕端上桌的时候……”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心照不宣地笑了。
“客人一尝,又硬又寡淡,他天香楼的名声,也就折在这块糕上了。”
后厨里炉火正旺,炖着的人参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中,杜禾饴缓缓道:“先把咱们真正要卖的那几道美容膳食做好,这才是正经事,至于钱满仓嘛,让他先得意几天。”
玉浓彻底拜服了,东家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都已经提前铺好了路。
两人正商量着明天的细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福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紧张:“东家!天香楼来人了!”
杜禾饴眉头微微皱起:“来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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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不善!”福贵咽了口唾沫,“领头的那个掌柜肥头大耳的,一进门就嚷嚷,说他们天香楼新菜上市,特意来请咱们去尝尝,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金丝虾。”
玉浓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不是明摆着来给下马威的吗?”
杜禾饴按住玉浓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捋了捋衣袖,不紧不慢地往前堂走去。
大堂里果然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一身酱色绸袍,腆着肚子,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四处乱转,打量着饴味居的布置,面上的轻蔑加掩饰。
章先生正不卑不亢地招呼着:“这位客官,您这是……”
“我这是给你们东家送请帖来了。”曹掌柜大咧咧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啪地拍在柜台上,“我们天香楼明日推出金丝虾球和蜜醋鲈鱼,请贵东家赏光,去尝尝什么叫正宗的味道,免得有些小店,仗着先开张几天,就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糊弄人。”
分明是他们抄袭在先,这话倒打一耙,把顺子气了个仰倒,险些冲上去动手,大堂里仅有的几桌客人也纷纷侧目。
杜禾饴走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面色不改,微微一笑:“曹掌柜是吧?承蒙钱东家抬爱,明日我一定登门讨教。”
曹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子,眼中轻蔑更甚,鼻腔里哼了一声:“我们东家说了,做酒楼不是过家家,光靠几张花里胡哨的菜单可撑不住,长安城这地方,讲究的是真本事。”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大堂里寥寥无几的客人身上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
杜禾饴神色如常,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笑盈盈地说:“曹掌柜说得在理。替我谢谢钱东家,就说饴味居初来乍到,承蒙前辈关照,明日一定登门道谢。”
曹掌柜没想到她既不恼怒也不慌张,反倒客客气气的,一时倒有些无趣,又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人走了。
走到门口时还故意提高嗓门跟随从说:“走,回去告诉东家,这饴味居也不过如此,连个像样的客人都没有,不值得一提。”
脚步声渐渐远去。
福贵气得脸都红了:“东家,他们这哪里是请吃饭,分明是来踩咱们场子的!”
顺子也咬牙切齿:“东家,明天您真要去?那不是送上门让他们羞辱吗?”
杜禾饴拿起柜台上那张红纸请帖,随手翻了翻,上头写着“天香楼敬邀饴味居杜东家品鉴新菜”,字迹潦草敷衍,连个像样的落款都没有。
她把请帖折好收进袖中,转头对众人笑了笑:“去,为什么不去?人家都递帖子了,不去倒显得咱们怕了。”
玉浓走过来,眉头微蹙:“东家,钱满仓这人是出了名的霸道,他今天让曹掌柜来,无非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让咱们知难而退,你要是去了,他肯定要在席面上做文章。”
“那正好。”杜禾饴拍了拍袖中的请帖,语气淡淡的,“他不做文章,我还看不出他到底有几分斤两。”
福贵和顺子面面相觑,还想再劝,却被玉浓一个眼神止住了。
玉浓看着杜禾饴平静的面容,心头一动:“东家心里有数了?”
杜禾饴狡黠地点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他天香楼那两道抄来的菜,到底能做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