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遂一直盯着皇城的城门口,自然早瞧见了她,他上前几步。
“小娘子捞了不少啊!”
万顺意笑得眯起了眼睛,举起手里的盒子晃了晃。
“一盒鲜花饼。听内侍说,这馅是清明后第一批的头水花做的,香味最是浓郁。咱们回家去吃!”
鼻头一凉,抬头看,天上飘扬下许多雪花。
江遂将伞撑开,罩住二人。
“今日文大叔送了新制的茶来,正好相配。”
二人并肩沿着街道走着。
万顺意小声和他说着今日的见闻,大半都在讲云妃的美貌。
江遂觉得好笑:“你去一趟光顾着瞧她的样貌了?”
万顺意上辈子是去过故宫和大明宫景点,对皇宫建筑本身没什么感觉。
“提心吊胆的,根本没心思看!尤其是那个……人,长得好凶,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
想到张妄的模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有点饿,好想吃肉,待会儿我们绕一绕路,去买几个肉锅盔。”
隔壁街的肉锅盔做得极好。先煎后烤,外壳十分酥脆,内里的肉馅被层层旋转的半发面裹着,劲道,吃的时候趁热,一口下去,里头还油汪汪的。
咣!
尖利的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热闹的街道瞬间寂静了下来。
万顺意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风雪中,几名士兵带着一个高高的囚笼从纁黄色的晚霞中走来。
囚笼上吊着一个人,血糊糊的。
被吊的人个头不大,是个少年的体格,长发乱披着,囚车行动摇晃间,发丝被抖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小皇帝!
眼前忽的一暗。
温热的手隔着一寸的距离遮住了视线。
“别看。”江遂这样对她说道,但自己的目光却一直黏在囚车上。
像街上的其他人一般,他们沉默地注视着。
万顺意紧紧闭着眼,不敢去回想方才见到的场景。
许久,囚车远去消失在视线中。
江遂才放下手,此时,她已经满脸是泪。
他心中一跳,看了一眼左右。
其余人都被方才的景象震住了,低声和同伴交头接耳,无人注意到此处。
“先回家。”他给她简单擦了擦泪,就拉着人绕路回了糕铺。
一路上,二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进了门。
杨茂和宋喜娘被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这是怎么了?”
江遂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一边。
“小娘子是累着了。”
万顺意缓缓点头:“是,累着了,我要去睡会儿……”
她说完就拖着脚步进了卧房。
三人面面相觑,等她的房门关上,二人才拉着江遂问了缘由。
江遂如实道:“进宫的事很顺利,宫里还给了赏赐。只是……在回来的路上。张妄杀了小皇帝,将他的尸体吊在囚笼里游街。小娘子看见了。”
这一说,二人哪里有不明白的。
宋喜娘咬牙道:“真是……狠毒。”
“杀人就罢了,还将尸体拉出来游街。”杨茂见过宫里的手段,但还是觉得过于残忍了,“大街上还有那么多孩子。”
江遂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小娘子还没吃晚食,方才在路上她就说饿。”
宋喜娘起身:“我去给小娘子下碗面。”
……
次日一早,万顺意的房门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
三人都没有去敲门。
杨茂和宋喜娘做了糕,嘱咐江遂再过会儿送些吃食给万顺意。
二人去了前头忙活,江遂站在厨房门口,沉思着。
他打小接触过的小娘子不多,只有自己家里的姐妹。
但因为家中管教的缘故,她们年纪大一点便变成了木头娃娃,无喜无悲。
他揣测着万顺意的反应。
昨日定然是被吓着了。
人被吓着之后心悸吃不下,严重的还会发热,就像二十一郎一样……
他回忆了许久,转身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在碗里打了两个鸡蛋,烧了一小锅水冲了进去,鸡蛋液被滚烫的水冲成一缕缕细细的丝,盘旋缠绕着,在碗里起起伏伏。
记忆中,鸡蛋茶好像是咸口的,有香油味。
江遂撒了些盐,滴了两滴香油。
这一碗鸡蛋茶肯定不够,他捡了一小盘糕带着鸡蛋茶放在食盘上,去敲了万顺意的房门。
“小娘子,我来给你送早食。”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江遂敲门的手悬在半空许久又敲了两下。
“小娘子?”
屋内依旧沉寂。
难不成真的发热了?
他顾不得男女大防,直接推门而入。
靠门的桌上放着已经冷掉的面,一筷未动。
绕过素洁的屏风,床上是缩成一团的万顺意。
江遂一手拖着食盘,来不及放下便快步上前唤她。
万顺意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江遂满是担忧的面庞便撞了进来。
“嗯?”万顺意一下坐起身,说话都有些含糊,“你怎么来了?”
她的双颊绯红,江遂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一烫。
“小娘子有些发热。”
万顺意呆呆地去摸自己的额头。
“是有点烫烫的……”
江遂眉间忧色更深。
她的双眼并未红肿,完全没有哭过的痕迹,可人却发热了。
这让他不禁想到曾经见过的一种情况。
不好的回忆让他的脸一直沉着。
万顺意忽的捧住他的脸,笑眯眯的。
“小美人,别这样,你笑起来更好看。”
江遂脸瞬间红透,向后连退两步。
不清醒的万顺意毫无所觉,一把将他拽住。
“你别跑呀!”
这语气,浑然像是电视剧里的昏君。
她此时半跪在床上,身子歪斜着,全靠自己这一点支撑。
江遂不敢动,只能顺着她。
一手高端起食盘,一手将某人双手擒住按了回去。
这一番高难度动作,弄得江遂额头都在冒汗。
被按回去坐好的万顺意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
冬日寒冷,她睡觉的时候会在寝衣外加一层小袄。
今日穿的小袄是新做的,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明媚的红色,和她双颊的红晕一样。
江遂叹出一口气,坐到了她的身侧,取来发带将她的头发束好。
“可醒了?”
万顺意眼皮颤了颤,双眼一热,滚出泪来。
江遂没有劝她,只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泣。
哭不出来才是最可怕的。
当年二十一郎就是如此,发热后不哭不闹,就坐在床上发呆,灌药都不动一下,没几日就闭了眼。
片刻后,万顺意吸了吸鼻子。
江遂连忙给她递上手帕。
擦干净了脸,万顺意抿了抿嘴。
“好丢人,又在你面前哭了。”
“人之常情。”江遂说道,“小皇帝是个好人,昨晚我也偷偷哭过了。”
万顺意扭头看他。
“你会哭?”
江遂目光倏地转向食盘,耳朵尖发红。
“怎么不会?”他端来鸡蛋茶给她,“再不喝就凉了。”
饿了大半日,又哭了一通,万顺意早就饿得浑身发软。
她接过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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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茶一口喝了大半碗下去,暖到腹内,身上的疲软也瞬间一空。
江遂又端来糕给她吃。
出锅不久的百果糕还微微热着,抿一口就能进嘴,甜滋滋,坚果的油脂也很滋润。
吃完鸡蛋茶和糕,万顺意额头竟出了一层汗。
江遂给她擦干汗水,又探了探。
“嗯……不烫了。”
人已经没事,他也不好再留着,起身收拾碗盘。
“小娘子今日午食想要吃什么?”
万顺意盯着他。
“你……”
江遂转头:“怎么?”
万顺意用力将那句“很像我娘”给吞了下去。
“蒸滑肉。”
“还有呢?”
“肉沫鸡蛋豆腐。”
……
万顺意点的两个菜,一个是隔壁坊饭馆的特色,一个自己家里做,但家里没有豆腐。
江遂知会了另外二人一声。
听见万顺意已经好了,二人一直皱着的眉终于松开了。
“小娘子吃得下东西就好。”她给江遂掏了钱,让他去买。
江遂拉起风领,带了一把伞就出了门。
卖豆腐的就在附近,买了豆腐拐个弯就到了隔壁坊。
那饭馆就在坊门口。
这时候刚刚开门,还无人排队。
这前后不过两刻钟,江遂便完成了任务,朝家中走去。
未想到,刚走了几步,在小巷拐弯的地方,他撞上了人。
“哎呦!”挑着扁担的货郎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可那扁担里的东西却掉出来不少。
江遂看了一眼四周,附近只有二人在,他道了声对不住,上前帮那货郎捡东西。
货郎的脾气倒是很好,连道“客气”。
东西捡好,货郎朝江遂拱拱手。
“多谢顺意郎君啦。”
江遂双眼微微眯起。目光一冷。
此人怎么知晓自己的小名?
“阁下是……”
货郎的面色未变。
“在下李盛,在家中行四。家父李修。”
“李家四郎?”江遂微微一愣,“你……方才是故意的。”
李盛没有回答,反问道:“郎君为何不主动联络我们?您应当知晓联络的地点。”
江遂迎着他质疑的眼神。
“伤势未愈。张妄并未放松城内搜查,这才未有动作。”
“伤得这般重吗?”
“连中两刀,若非那糕铺的店家相救,怕是早就没了性命。不说这些,王上的情况如何?”
“主子并未受伤,只是王将军伤了腿,现在还在修养。”
“张妄性子不沉稳,做事短视。帮我传话给王上,请他暂且安心,休养生息,张妄已经在自取灭亡,待元气恢复后,便可举兵反攻。”
“先生何时回去呢?”
“我的伤势不轻,怕是经不起颠簸,再等等吧。”
李盛心生狐疑。
这几日他一直跟踪着他,这人天天跑腿,怎么也不像是伤势还重!
但他不敢多问。
“那先生之后还是准备藏身糕铺吗?”
“是,那里很安全。”江遂摆摆手,“你和糕铺本就有交际,日后有事,可借机来糕铺找我。”
“是。”
江遂脚步一顿,转过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三日前,在下在卖锅盔的摊子远远看见了郎君。”李盛弯起双眼,故意玩笑道,“郎君容貌过盛,即使遮住一半,也很惹眼。”
江遂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没听见后面半句的调笑似的。
“明日来糕铺,取一样重要的东西。”
这反应好没意思!
李盛撇撇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