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如心急如焚,转身便直奔济生堂。
待见到虎闻蔷,她不及喘匀气息,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字字恳切地道来。
虎闻蔷沉吟半晌,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补救?你既匆匆来见我,想必已经有了法子。”
赵清如斟酌半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抬头掷地有声地答道:“若依我愚见,疫区所有尸身,连同京城周遭几处乱葬岗的,即日起必须尽数采取火葬。”
虎闻蔷面露难色:“这法子纵然有道理,但如何使得?老百姓千百年来崇尚入土为安,此举怕是会引来不小的非议。若是强制推行,岂不是要激起民怨?到时候疫事没平,反倒闹出别的乱子,可如何是好?”
赵清如目光灼灼:“正因如此,寻常百姓和差役断不肯轻易变通,才更需官府牵头做主。”
她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若是循着旧俗土葬,那些尸身处置不当,疫毒便会借着腐尸反复滋生蔓延。咱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疫情,只会一次次卷土重来,更多家庭要支离破碎,更多百姓要遭此劫难。所谓的入土为安,到头来反倒成了入土为祸。”
虎闻蔷思忖半晌,未置可否:“此事干系甚重,既牵涉千年民俗礼法,又关乎全城百姓安危,非同小可,断不可贸然行事。你所提火葬之法,虽看似激进,却也切中要害。只是这般大事,非我一人能擅自决断,还需我近日入宫面请太后圣裁。”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语气中透着几分期许与承诺:“若太后准了此议,我即刻亲赴疫所,与你及诸位医生一同商议推行细则,务必将此事推行得稳妥周全。”
赵清如一进家门便瞧见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对坐在院中的石桌上,俨然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见到她拖着灌了铅般沉的腿缓步而来,赵清之立刻弹了过来,“姐,你上哪去了?平时不都和她一起回来的吗?今天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没人影了?我还以为你被她发卖了,正盘问她呢。”
宋槐安没好气道:“贱不贱呢?我又不是你家丫头,每天没有自己的事,两个眼睛就安你姐身上了。如姐一个大活人,我能时时盯着吗?倒是你,跟个大爷一样,什么忙也不来帮,就一个人躲家里画你的山水花鸟,你要脸吗?”
“欸,你这话说得忒过分了啊!”赵清之立马急了,梗着脖子反驳,“你那疫所要用的宣传册,我可不是已经动笔给你画了?别看就那么薄薄一册,那可是我熬了两个晚上才勾勒出来的,一笔一画都费着心思,换旁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赵清如宽慰道:“槐安,甭搭理他。他这样不靠谱的人,不去疫所给大家伙添乱,安安生生在家待着,别染上病,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宋槐安冷笑道:“如姐,那你知道你的宝贝弟弟为什么敢不靠谱吗?因为他知道一旦靠谱了,你就要使唤他了。他可不傻,他才不想劳心费力地和我们一起干活呢,只想装疯卖傻,远远躲开,过他的少爷日子。你且瞧好吧,哪怕再过二十年,他也是这副至死是少年的德性。”
看着宋槐安进了自己房门,熄了房中的烛火,赵清如才回身用力拧了一下赵清之的脖子,斥责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又浑说了些什么浑话?便是不当她是姐妹,好歹也是一场共患难的交情,你总这般言语相激,惹她不快,像什么样子?”
赵清之悻悻地揉着被拧得发疼的后颈,脸上满是不服气的嘟囔:“姐姐?妹妹?朋友?咦,姐,你可别折煞我了。我就是瞧不惯她那副做派,谁家女儿养成这个样子?你瞧她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半句话的亏都受不得,但凡心里不痛快,必定要更加起劲地怼回去。依我看,便是皇帝老子惹了她,她也得当面骂痛快了,再心甘情愿上那断头台呢。”
“这做派有什么不好吗?”赵清如会心一笑,“我瞧着还不错啊,我若是有女儿,能养得这般棱角分明,喜怒爱憎形于色,绝不委屈自己,我才真的放心。”
“放心?姐,你没事吧?”赵清之满脸的不可置信,“她那般锋芒毕露的河东狮吼做派,将来哪家敢要?怕是连婆家都难寻半个。即便真有人瞎了眼肯娶,她那脾性也容不得半分委屈,早晚得把夫家搅得鸡犬不宁,最后被人一纸休书打发回来,落得个被街坊邻里笑话的下场。”
赵清如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所以呢?你希望她要像你我的母亲那般,最好一辈子拘在方寸宅院里头,仰人鼻息,看公婆脸色,听姑嫂闲言,最后把自己活成个谨小慎微、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的怯懦样子——你觉得那才是她该有的大好人生?将心比心,将来你若有女儿,你希望她是谁都能拿捏的性子吗?”
赵清之挠了挠头:“话虽如此,可《列女传》里那些被称颂的贤女,哪个不是这般忍辱负重过来的?怎么旁人过的,她便过不得?”
赵清如语气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深潭:“向来如此,便对吗?古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诘问,同理,男女轻重有别,难道便生而注定,不容置喙,天经地义吗?”
赵清之打量着姐姐,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姐,你有没有觉得,自打认识宋槐安这几个月以来,你变了?你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赵清如垂眸一笑,语气温和却笃定:“不,不是我变了,是从前我不敢轻易示人的那一面,如今我忽然想明白,原是不必藏着掖着的。”
这一次喜讯来得又急又振奋人心,太后老佛爷已然恩准,对疫亡者遗体施行集体火化之议。
然上谕虽下,真要落到实处,却又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基层官吏虽位卑言轻,但对这种要背骂名的差事也是能避则避。
毕竟那焚尸火葬的勾当,既犯忌讳又违祖制,纯属吃力不讨好的晦气活。一众小吏你推我让,活像把这桩急务当成了烫手山芋,推来挡去间竟生出几分搭台唱推诿戏的滑稽感,谁也不肯触那霉头,去点那把烧尸的火。
宋槐安看着疫所里这几个不知几尺的男儿磨磨唧唧的模样,心头火气直往上蹿,没好气地拍了下桌案:“行了!我去烧!不就是火葬吗?无非一个人变一抔灰,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我爸妈的骨灰,还是我去领的呢,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你们在这拌嘴的功夫,我都多烧两具了。”
她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股不容置喙的爽利。原本嘈杂的疫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小吏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
为首的差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敢问姑娘是何方人氏?您爹娘……当年也是走的火葬这条路?”
他身后的矮个男人,猛地探出个与瘦小身板极不相称的大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带着颤音:“那、那火葬……当真不会惹来阴煞诅咒?也不会让活人背负骂名,遭天打雷劈?”
宋槐安无语地瞥了眼男人:“天打雷劈?真好笑,那你看我缺胳膊少腿了吗?”
一个马脸男人摇摇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语气里满是认真的担忧:“我有个问题——被火葬的人该怎么轮回投胎?下辈子还能做人吗?该不会只能投进畜生道了吧?”
旁边一个牛眼圆睁的汉子立刻附和,嗓门洪亮得震人耳朵,还带着几分义愤填膺:“可不是嘛!”
他往地上跺了跺脚,“死的都是些苦命人,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奸贼,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咱们凭啥要给人家挫骨扬灰?这也太损阴德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我可不敢烧。”
宋槐安被这一连串不着调的提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险些没当场抓狂。
经此一疫,宋槐安的脾气变得柔和不少。
看着眼前这群官差嘴里念念有词说着“阴魂不散”“触怒鬼神”的话,她心里不是不无语,搁在现代,焚烧疫死者遗体是阻断传染源的基本常识,可在这儿,却成了要遭天谴的惊世骇俗之举。
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重话来,这些人在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生活了几十年,迷信的观念已经像老树根一样深深扎在他们心里,一时半会如何清除得了?
只是眼下她实在没功夫跟他们掰扯迷信与科学,她只想尽快把义地里那些越垒越多的尸首焚了,好回家睡个久违的安稳觉。
定了定神,宋槐安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官差都听清楚:“诸位官爷放宽心,这火,我负责去点。来日若真有什么阴司地狱报应,也只会应在我一个人身上,必不教你们担惊受怕。只是劳烦诸位吩咐手下弟兄,先把备好的桐油给这些尸首浇匀了。到时火势旺些,也能烧得干净利落,免得夜长梦多。”
众人散去,赵清如满脸忧心地来到她身边,帮她调整了一下口罩,问道:“何苦非得你去蹚这浑水?让他们接着吵去便是。这终究是上头压下来的差事,他们吃着朝廷的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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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心里打退堂鼓犯怵,也不敢真的抗命不遵,到头来还不是得硬着头皮顶上?你何必平白冒这个险呢?”
“他们再多吵一会,我就得晚一会才能补觉,犯不上。再说他们都是些小虾米,领的那点钱也不是什么万年不倒的铁杆庄稼,何必为难他们前怕狼后怕虎地去干这份担惊受怕的差事呢?”
赵清如攥住她的手腕:“那你呢?你就不怕了吗?我知你不信那些鬼神之说,可你别忘了,我们亲眼见过……”
宋槐安眼中雀跃着狡黠:“那不正好?有人上面有人,咱们下面有人!我怕什么?什么冤魂敢缠我啊?若有什么不吉利的,到时候到了奈何桥,我多跟那个小老太太讨几碗汤,我冲个澡,什么晦气都洗干净了。”
一切准备停当时,已是近黄昏,残阳如血般洒满天幕。
晚风裹挟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腐气扑面而来,教人直皱眉头。
麻秆与松枝堆至半人高矮,一具具裹着粗草席的尸身整齐叠在柴堆之上。里圈的柴薪早已淋透了桐油,泛着暗沉的油光,口罩掩不住众人眉眼间散发的倦意,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诉说着连日辛劳的疲惫,各人手头的活计却照旧进行着。
久不出门的赵清之按捺不住好奇,巴巴赶来凑这份热闹,嘴里念叨着活了大半辈子竟未见识过火葬是何光景,非要亲眼看个真切。
张羡川闻听消息也颠颠地赶了来,一口咬定这是悖逆伦常的邪祟行径,非要瞧瞧这般胡闹到底能招惹来多少索命的冤魂厉鬼。
可这二人虽说来都来了,却惜命如金。二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说,还只敢躲在不远处一个能望见焚化场面的小土丘上,伸长了脖子往义地那头张望。
无论宋槐安如何打趣激将,说他们是“有胆子凑热闹,没胆子近前瞧新鲜”,两人也只是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半步。
宋槐安从衣襟内取出爱德所赠的那块银壳怀表,待看清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后,知晓时辰已到。她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朗声道:“点火!”
她抬手擎起火把,火苗在晚风里微微摇曳,映得她眼底亮着两点决绝的光。
她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行至柴堆前仅余数步时,她垂眸望向那些不幸殒命的陌生魂灵,想到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皆是这乱世里无声的牺牲品,一时间心有戚戚。喉间微哽,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诸位,一路走好。”
话音落定,她手腕一扬,火把应声飞掷而出。
火星甫一触碰到干燥的麻秆,便“噼啪”作响,细碎的火星四溅,瞬间窜起半尺来高的火苗。恰在此时,一阵识趣的风过,顺势助长了火势,不过转瞬之间,数十道火舌便贪婪地舔舐着柴堆,迅速蔓延开来。
橘红色的火光直冲天际,与绚烂的晚霞熔铸在一起,赤霞灼灼,火光彤彤,漫天绚烂,却令人心悸。
风里裹着草木燃烧的焦糊气,混着挥之不去的腐臭,又缠上几缕纸钱灰烬,直直扑进鼻腔和眼眶。宋槐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神色黯然地旁观着这乱世里一场集体葬礼。
她望着那越烧越高的火焰,赤红火光映着眼底的茫然,心底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我还能回到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吗?还是说,我注定要不幸地终生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今日这里很多人,没名没姓地来这世上走了一遭,最终也只能没名没姓地被草草火化,连块立锥的墓碑都没有。是我亲手将他们送离这颠沛流离的人间,可若有一天,我也倒在了这个乱世,会有人记得宋槐安这个名字吗?会有人愿意为我燃一张纸钱、添一捧柴,送我最后一程吗?”
一时心伤,酸涩翻涌间,泪水已无声滑落,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望着眼前这场生命最后的绚烂。
直到一双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眼睫,带着清冽的凉意,细细替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她这才猛然回神。
脸颊骤然发烫,那份猝不及防的脆弱被撞破,她慌忙垂下眼睫,找起借口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没哭,是这灰太大,迷了眼睛。”
她不敢抬眼,却能感觉到对面人温柔的注视。良久,才悄悄抬眸,撞进赵清如那双盛满暖意的眼眸。
那双眼弯了弯,漾着浅浅的笑意,清润的嗓音穿透耳畔的燃烧噼啪声,徐徐落进她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熨帖了此刻所有的酸涩。
漫天火光中,她听她说道:“哭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