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时在这里的?自己的告解他听到了几分?他能相信自己说的吗?相信的话,他会帮自己保守秘密吗?还是他会报官,把自己当疯子抓进去?

    无数疑窦攒上宋槐安心头,心下惴惴,她如临大敌,不觉后退了数步。

    谁料那神父神色如常,望着她和蔼一笑,在胸前虚画了个十字,低诵一句“MaytheLordbewithyou”后,便像无事发生一般转身离去。

    宋槐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个不懂汉语的洋人,真是虚惊一场。她展眉一笑,长舒了一口气。

    步出教堂,未及走远,忽有一只宽大修长之手,自身后轻覆上她的肩膀。

    身后人揶揄道:“宋小姐今日行程,当真是精彩纷呈。先逛了瑞蚨祥,又进了西医诊所,后瞧了稳婆,再拜了洋教。在下竟不知,宋小姐胸襟阔朗至此,不分三教九流,不囿中西之隔,竟能兼容并蓄。”

    转身看清来人,宋槐安刚调整好的心情转眼便被破坏了一半。

    “张羡川,你有病吧?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你跟踪我一天,还有脸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宋槐安抬脚便走,甩下一句冷话:“你离我远点!再跟上来一步,小心我报官!”

    “报官?可真新鲜。”张羡川眉梢一挑,话里尽是挑衅,“且不说我张家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家,每年少不了要给上上下下送些活动打点的钱。你倒是说说,到时候衙门盘查起来,你打算怎么交代你今日的行踪?难道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四处求医问药,只为拿掉腹中骨肉?”

    “你!”本已扬长而去的人僵直在原地,攥紧了拳头,语气却软了几分:“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说了,你嫂子于我有恩,打从那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断无瞧你做糊涂事却袖手旁观的道理。”

    张羡川语气渐趋缓和,却难掩急切,“到底是当时我没讲明白,还是你当真铁石心肠?我以为我的担保已经消了你的后顾之忧,为何你还是执意要将这孩子送走?你可曾想过,若是有个万一,你自身亦有凶险?”

    “行,张羡川,我家有恩于你,你要报恩,对吧?”宋槐安瞧着这头说不通的倔驴,遂决定顺坡下驴,“须知顺我心意,方是真为我着想。任何事情的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今后我所作所为,你权当视而不见,便是报恩,如何?”

    张羡川却不依,愤然道:“岂有此理?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这像话吗?如果这孩子是你深恶痛绝的冤孽,那也是两个人做下的孽,凭什么恶果要你独自承担?孩子他爹人呢?爽的时候他一个人爽,事到临头他拍拍屁股跑了?来,你且说,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别说这京城,就是天南海北,掘地三尺,我也帮你把他找回来。”

    宋槐安瞧着一个人脑补完一出苦情大戏的人,又想笑又不能笑,她能怎么解释这一切呢?如果把刚刚在忏悔室的那番话说给他听,他怕是真的会昭告全城她失心疯了。

    “张羡川,你当你是谁?你不是我爹娘,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说真的,你不用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宋槐安抬头瞧着他的青涩模样,笑说道:“况且算起来你还比我小几岁,和赵清之一样傻的年纪,就不要在我面前装长辈了,好吗?”

    她善意提醒道:“听姐一句劝,你有这时间,回去好好读书吧。你再家大业大的,也未必能保你一世安稳。若是将来有一日,全北京城都通了自来水,老百姓再也不用去井里打水了,再也不用看你家的脸色了,到时候你靠什么为生?”

    张羡川满脸不屑道:“真是痴人说梦。什么叫‘自来水’?水岂有自来之说?难道你觉得世上会有一个机关,你按一下,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了?”

    宋槐安无奈一笑:“只要你按时交水费的话,那确实取之不尽。”

    张羡川又把话题拉回原本的主题,正色道:“宋槐安,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为你好。我是真的同情你的遭遇,我们家也有女孩,我一想到岱岱长大了可能会和你一样,被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的甜言蜜语说得五迷三道,哪天我一个没看住,稀里糊涂给我揣个侄孙女回来……”张羡川越说越咬牙切齿。

    宋槐安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上心了,原来这是在贷款焦虑,她赶紧宽慰道:“停停停!缺不缺德啊?你怎么咒上你侄女了?小姑娘才多大啊。你要是不放心,将来别给她说人家,你养她一辈子,不就结了?”

    张羡川终于成功被她转移了话题,开始认真思考这个他从未思考过的新思路:“对啊,我怎么没想过呢?我可以养她一辈子的,又不是养不起……”

    待他理清头绪后,抬头一看,宋槐安早不见踪影了。

    抵家之前,宋槐安已在心中打过多遍草稿,反复思量如何向赵清如说清此药利弊。

    若届时她心生惧意,觉得与其冒此等风险,不若听天由命,留下腹中孩儿,她也尊重她的选择。

    宋槐安也开始贷款焦虑了,她开始盘算孩子出生以后家里势必多了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行,不能再这么坐吃山空了,她得支棱起来,给小朋友赚奶粉钱。

    可她能在这里干什么呢?她一个放在21世纪也是月薪三千的粉领子文科生,能在1894年的清朝做什么营生糊口呢?真让人犯愁。

    离家越近,她的脚步越发怯。她几度调整自己的面部肌肉,她怕自己眉宇间的紧绷,反倒让当事人更添惶恐。

    推门入内,迎接她的却并非赵清如平日宛如母亲般的和煦之态,竟是她痛极而扭曲的狰狞神色。

    “如姐!你怎么了?”宋槐安心头一紧,急扑上前,将跌坐于地的赵清如扶起,安置于榻上。

    赵清如双手紧按小腹,痛苦到了极点,却仅溢出几声微弱的呻吟,牙关似要咬碎般隐忍。

    宋槐安垂眸望去,惊见自己方才托住她下身的那只手,竟沾满猩红血渍。那红刺目异常,恍若才断送了一条性命般可怖,直教她心头一震,遍体生寒。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宋槐安安抚道:“如姐,你别害怕,别害怕。你等我,我这就去找大夫。”

    正在她焦躁于自己若只身一人去请大夫,赵清如无人照料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推门而入。

    只见赵清之失魂落魄地一步步走进院内,满面皆是壮志难酬的颓唐之色。

    宋槐安如遇救星,眸中骤然发亮。

    她紧紧抓住赵清之的衣领,猛烈地摇晃着他,试图唤醒这六神无主的男人,语气近乎发号施令:“赵清之,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姐姐命在旦夕,你要是希望她活着,即刻前往东交民巷去,请罗丝医生来!快,越快越好!”

    她的话语传入赵清之耳中,仿佛隔着一段迟滞的距离。他仍旧怔怔地,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如同痴了一般喃喃重复:“姐姐?医生?”

    宋槐安又急又气,染着血的手直接掌掴向他:“再不去,你姐就没命了!”

    或许是响亮的耳光刺破了混沌,赵清之浑身一凛,骤然清醒。他的目光转向屋内,榻上的人正捂着小腹痛苦蜷缩,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待赵清如再度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刺鼻气味。

    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女人最先映入眼帘,说着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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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懂的陌生语言朝外快步走去。

    紧接着,她看见了此刻最想见到的两个人:一脸忧心的宋槐安、满眼惋惜的赵清之。

    不久前的极度痛苦已离她远去,那种无限趋近死亡的感觉也已消散不见。她忽然意识到,腹中轻盈了许多……孩子没了?一时之间,她悲喜交织。

    原以为这腹中骨肉,需得费尽心思方能脱身,不想她竟自己走了。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头松快之余,反倒无端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怅惘来。

    宋槐安端来一杯温水近前,声音柔缓:“如姐,是不是渴了?润润喉吧。”

    赵清如点点头,宋槐安想要扶她起身时,护士过来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和她说医生找她。她把水交给赵清之,叮嘱道:“仔细些,我去去就回。”

    赵清如在诊所住了三日才被医生允准回家,出院时她悄悄问宋槐安:“你们念的那个,柔……柔姿?是英语吗?”

    宋槐安笑笑:“嗯,是Rose,英文里是玫瑰的意思,音译的话一般是译作罗丝,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特别有名的沉船电影,里面女主角就叫这个名字。如姐你如果发不出那个音的话,叫她罗丝就好。”

    医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两人的低语。她一面为赵清如做最后的检查,一面神色自若地纠正道:“她说得不全对。Rose是玫瑰不假,但我的名字,是蔷薇。”

    宋槐安怔了几秒,脑海中迟迟没能浮现出蔷薇花的具体模样,更别说和玫瑰的区别了。她嘴上应和道:“是是是,蔷薇也是Rose,是我给漏了。”心里却嘀咕道:“反正都是蔷薇科的,分那么细干嘛?”

    赵清之雇了辆马车,自然兼起了车夫的差事,赵清如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宋槐安则陪在一旁与她闲谈解闷。

    一路上赵清如反复琢磨着那几个医护的名字,如同孩子得了新玩具般兴味盎然。她拽了拽宋槐安的衣袖,央求道:“槐安,等咱们回去以后,你也教我学英语好不好?”

    宋槐安挤出一抹绝望的文盲的苦笑:“不是吧,我那点半吊子的英语水平,教人?那不是误人子弟吗?到时候别人是伦敦腔、纽约调,你跟我学出一口甘肃味的英语,一张嘴就是黄土高坡的风沙味,这对吗?”

    赵清如却不以为意:“那怎么了?甘肃口音的英语就不是英语了?洋人说的汉语难道就没有口音?总归难受的是听的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得多狭隘之人,才会觉得对方的非母语语言有口音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呢?赵清之的汉语到现在还带着些改不掉的宋代口音,你嘲笑他了吗?”

    可宋槐安仍旧如临大敌,连连摆手推拒,说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实在不能做,太缺德了。

    直到赵清如拔下鬓边那支价值不菲的发簪递给她,又用那双眼波流转的星眸殷切地凝望着她,宋槐安哪里招架得住这种双重蛊惑?

    她只得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哎呀,这我怎么好意思呢?我教,我教还不行吗?但是咱事先说好,我的水平肯定只够启蒙,将来英语说得难听,被英国佬美国佬笑话了,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昂。”

    赵清如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眼底笑意流转:“果真是个小财迷!我早知道,要笼络我们槐安,唯有靠黄白之物,且越多越好。”

    宋槐安正色道:“其实靠色也可以的。”

    抵家后车夫赵清之往返数趟,方将行李悉数安置妥帖。

    宋槐安正暗自揣度他此番天津之行究竟闹出了什么笑谈,他却先沉了脸,不由分说拽她入房,兴师问罪般地厉声问道:“宋槐安,你老实交代!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对我姐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