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光问她是偶感风寒还是有别的旧疾,又问她要寻擅长内科的还是外科的,宋槐安想了想道:“老病了,想瞧瞧妇科医生,能有吗?

    孟瑶光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宋槐安不徐不急地解释说她一向月经不调,中医调理的日子长了想换个西医瞧瞧。

    孟瑶光明显松了一口气,从柜中翻出一张米色的名片递给她,宋槐安只见上面用黑色字体赫然印着:Dr.RoseLee。

    宋槐安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喜该忧。若真是医术精湛的西洋大夫,原是桩可喜的幸事,可想起自己那蹩脚的英语口语,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病情沟通。她忐忑地问道:“啊?是个老外?她会汉语吗?”

    孟瑶光笑笑:“老外?你这叫法倒是新鲜。不用担心,是个老内,只是十来岁的时候被洋人收养了,出国后才改了现在这个洋文名,人家中国话顺溜着呢。”

    孟瑶光又提起合伙开店的事,说她已下定决心,要离家立一番自己的事业,只等这几日她忙完手头的事便登门拜访赵清如。

    宋槐安却让她暂缓些时日,赵清如近来身体不适,缠绵病榻,暂时腾不出心力处理生意上的事。

    宋槐安按着孟瑶光给的地址来到了东郊民巷附近,推门进了诊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袭面而来,扑得宋槐安皱了下鼻子。

    诊所里绝大多数就诊者都是异域面孔,其间只夹杂着寥寥几张东方面孔。宋槐安暗自思忖,想来既有诊金收费不菲,也有时人仍对西医不够信任的原因。

    候诊期间,她发觉她的英语听力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来往的护士们在交谈些什么,她只零星听懂了一些单词。

    隔着虚掩的门扇,宋槐安悄悄打量着诊室里那位颈间悬着听诊器、神色沉静的东方女子。

    一股久违而珍贵的熟悉感悄然漫上心头,她稍一思索便明白,这并非源于鼻尖萦绕的消毒水气息。医学的进步固然可贵,可更让她心潮微动的,是里间端坐的那个女人,她是一名出色的职业女性。

    赵清如的模样悄然浮上她的心头,慢慢与眼前专注工作的女子面容,无声地重叠在了一起。

    宋槐安心头蓦地一沉,漫开一阵难言的失落。以赵清如的聪慧和努力,若能得这般际遇与条件,她本也能拥有她那般自由广阔、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

    日头渐渐西沉,终于轮到宋槐安了,她是今天最后一位患者。

    “Lee……李医生?”宋槐安心下暗叫不妙,竟忘了问清人家的中文名便贸然前来,实在失礼。

    好在青年医生神色淡然,并未介怀,只轻声纠正道:“无妨,Lee是我先生的姓氏,女士你唤我Rose,或者罗丝就好。先简单说说你的病情吧。”

    “好。”宋槐安神色一凝,忽然想起了一个来之前被她抛之脑后的关键问题,语气郑重地试探道:“罗丝医生,您,信基督吗?”

    正低头执笔准备记录病情的医生闻言一顿,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明显的疑惑,语气平和却不失职业分寸:“抱歉,女士,我们这里是医疗场所,若您想聆听福音,出门左转便是教堂。”

    “不不,”宋槐安连忙摆手,“我绝非窥探医生的信仰隐私,只是这个问题,实在与接下来的治疗方案相关,不得不问。”

    医生眸色微变,方才的疑惑渐渐转为一丝警觉,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随即对诊室外还未下班的几名护士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家吧,剩下的药品我来清点。”

    待护士们离开,她起身反手带上了诊室门,落锁的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转过身时,她有意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宋槐安:“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宋槐安神色肃然:“如果我接下来的话冒犯到您,我先说声抱歉。据我所知,基督教认为生命神圣,所以如果您是名虔诚的基督徒,很抱歉,我的医疗请求与您的宗教信仰冲突。如果您拒绝我的求诊,我完全理解。”

    医生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显然她对她的诉求此刻已了然于心。

    她沉吟片刻,盯着宋槐安的腹部答非所问道:“这位女士,很抱歉,我无法帮助你。我不知你为何执意要舍弃这孩子,但若只是生计所迫,教会设有育婴堂,许多无依孩童皆在那里得蒙庇护。你可以将孩子生下来,然后将孩子交给教会抚育。”

    宋槐安失望地摇摇头:“非是生计之扰,只是孕妇本人不想留下孩子。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欲行,身后却传来医生迟疑中透着试探的询问:“当真无论如何,那妇人都不愿留下这孩子?莫非踏出我的诊所大门,你还要另寻他处求医问药,直至事成方肯罢休?”

    宋槐安目光坚定:“是的。”

    医生眸中闪过一丝挣扎,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与妥协:“女士,我虽不曾见过你的朋友,想来她心中定有难言之隐,若非万不得已,她不会如此……个中缘由,我无权深究,但我不能见死不救,便破例一回。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尽力,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保障她的安全。”

    听罢此话,宋槐安又惊又喜道:“多谢医生相助!只是不知是什么药?风险很大吗?”

    医者轻叹一声,神色凝重地说道:“如今世上尚无绝对安全的落胎之药,我亦无良策。若强行施术刮胎,恐伤及母体根本,凶险万分,我断不会冒此风险。”

    她沉吟片刻,自药箱中取出一个绿色小瓶递给宋槐安:“这是奎宁,也就是金鸡纳霜。它本是治疟疾的良药,但因为能刺激宫体收缩,所以有可能能令胚胎自行排出,只是……”

    宋槐安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只是如何?这药有何凶险?”

    医生眸色渐沉,忆起一桩亲历的惨事:“宋小姐,我之所以愿出手相助,是因见过这世上许多确有苦衷、实难留下孩儿的可怜女子。从前我有位患者,才情卓绝,偏在她公公的热孝期间,竟发现有了身孕。按中国礼教,热孝之中子孙不可行房,她为保丈夫的孝名,执意要落胎……终究是孩儿没了,她也因大出血殒了命。那年……那年她才不过十九岁啊!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宋槐安怔在原地,面上的喜色褪去,她满脑子都是“大出血”三个字。

    她试图推翻这个方案:“不行,这太凶险了,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医生斩钉截铁道:“没有,至少当下没有。很抱歉,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医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宋小姐,你相信吗?或许未来,或许我们的后辈们能发明出更安全的、让女人更有尊严地决定生育与否的办法吧。只是不知道,你我能不能有幸看到那一天了。”

    宋槐安是如此绝望,正因为她亲眼见过她说的那个更有尊严的未来,所以她才如此无法忍受这个毫无选择的当下。

    如果她从未见过光明,她本可以忍受黑暗。

    虽已拿到了药,但宋槐安觉得这终非良策,决定还是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她跟街面上的花子打听了附近的稳婆住址,虽然这些从事接生的底职业女性在旧社会一向名声不佳,常被与搬弄是非甚至谋财害命联系在一起,但宋槐安此刻也别无他法。

    她心底仍存着一丝希冀,或许她们常年行走市井,手中藏有不为人知的法子,能解她眼下燃眉之急。

    她选了一个名叫顺姑的稳婆,倒没什么别的讲究,就单纯觉得她这个名字吉利,她现在太需要一些玄学的力量给她慰藉了。

    在一间嘈杂的大杂院里,她等候多时,终于见到了顺姑本人。

    她应该刚给哪户人家接生完,衣角沾着血迹,额头还冒着汗珠。

    她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体型敦厚结实,看起来一身的气力,但通身并没有常年接触血腥气的人会有的那股煞气,反倒给宋槐安感觉是个慈眉善目的稳当人。

    她请宋槐安进屋,那是个很狭小拥挤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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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被她打理得很整洁。

    宋槐安一时也找不到落座的地方,只拣了处将将能挺直腰站着的地方,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她的来意。

    顺姑没有立时答应她,也没有马上拒绝她,只是打量了她好一会,意有所指地问道:“我瞧姑娘的模样举止,是好人家的姑娘,不像是从那不干净地方出来的可怜人。怎么年纪轻轻的,这般不爱惜自己?”

    宋槐安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没工夫解释,只顺着她的话追问道:“事已至此,您可知道那些不干净地方出来的姑娘们,她们若不幸有了身子,都从哪里讨些药呢?是些什么药呢?”

    “她们能有什么好药吃?左不过是些拼拼凑凑的毒药,或者运气不好小命不保的贱药罢了。烂命一条,又没爹没娘没人疼的,就是有着身子老鸨也不见得能让她们不上工。过那样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日子,还不如心一横眼一闭,一死了之。”

    宋槐安大失所望,捏紧了口袋里的奎宁,道谢道:“打扰您了。”

    她出门没两步,顺姑追了上来。她劝她想开点,留不留下孩子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活下去。有儿女自有养育的快乐,她无儿无女的,半辈子不也过来了?还安慰她若是家中父母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但万万不能想不开,不能学那些山穷水尽的窑姐们做傻事。

    宋槐安谢过她的好意,失魂落魄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间教堂,宋槐安素来是不信这些的,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宁静的傍晚,庄严的教堂里宁静空旷,只有宋槐安一人。

    夕阳透过教堂彩绘玻璃窗落进来,她抬眼望去,圣母玛利亚温柔而庄重地将圣子耶稣拥在怀中,她的面庞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眼神慈爱而悲悯,仿佛看透人间疾苦。

    宋槐安心头无半分救赎之慰,她步履沉沉,缓向忏悔室行去。

    木制的小隔间光线昏暗,宋槐安学着记忆中看过的影视剧里模糊的桥段,先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十字,心里却疑着:“欸?是这么比划的吧?方向是不是错了?算了,就这吧,反正也没别人。”

    她硬着头皮继续告解:“神父,我有罪。一切说起来很荒谬,但它就是发生了。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来自一百多年后的人,上个月莫名其妙被孟婆送来了这里。至于孟婆是谁……你一个老外,你肯定不清楚,你暂时先当她是个熬汤的老婆婆好了。不仅如此,我还在这里遇到了两个宋朝人……好吧,你可能也不知道宋朝是什么时候,就是把时间往回倒将近一千年。他们两个人都特别好看,但那个男的是个满脑袋君臣父子的老古董,可他的姐姐人非常好,好得不像他亲姐……是不是听起来很离谱?确实很离谱,我也是最近才彻底接受这个现实。”

    她语气越来越烦躁:“我现在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我那个宋朝来的姐姐发现她怀孕了,她不想要那个孩子。说实在的,我完全理解并支持她。我们现在这种境遇,如何能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在一个乱世里长大呢?我们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怎么能再连累孩子呢?所以我今天去了一家诊所,医生给我拿了一种有风险的药,这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有可行性的办法,但我不想让如姐冒险。如果她因为这个药落下病,甚至没了命,岂不是我的罪孽?我知道在这个地点和你说这些多少沾点缺德,你和你的上帝又能怎么帮我们呢?但是我真的没招了,对不起啊,我只是憋太久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宋槐安将这些日子的遭遇一股脑倾倒出来,顿觉轻松了不少。

    她推开隔间的木门走出,伸了个懒腰,仿佛获得了某种勇气。她决定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和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一起去面对。

    倏闻“吱呀”一声裂帛般响起,教她心头猛地一跳。

    一回首,脸色陡地煞白——和自己相邻的那扇隔间旁的木门缓缓被推开,竟从中走出来一位金发棕眼、高鼻深目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