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有一瞬的恍惚。
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怎么，夸你还不习惯了？”
谢妄眉眼弯弯，双手撑着桌面。“还有吗？”
“夸你两句就得意忘形。”今昭偏过头不看他。
“面来了。”张爷掀开门帘，从出餐口端出两碗面，还能看见向上飘的热气。
面条端到面前，面汤清澈见底，牛肉、木耳、蛋皮等配菜堆叠在面上，一看就是加量的。面条的香气混合着热气飘入鼻腔，口水在口腔中不断分泌。
“谢谢爷爷。”
“慢慢吃哈，不够还可以续。”
“那我可要多吃几碗。”谢妄故作夸张。
“这才对嘛，多吃，吃饱才有力气学习。”张爷拍拍谢妄的肩膀，“慢慢吃哈。”而后手拿托盘回到收银台前，把电视声音调高几度，又打开报纸，戴上老花眼镜，专注看着报纸上的报道。
近视人群吃热乎的东西就是——
食物还没入口，眼镜先被雾气沾染。
今昭早已经习惯，熟练地拿下来擦拭。
谢妄看到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又奇怪：“为什么不把摘下来？”
“我近视有六百度。摘下来，可能都听不见你说话。”今昭不停擦拭镜片，确保上面没有灰尘。
他有些不解：“摘眼镜和你听不见我说话，之间有什么关联？”
重新戴上，拿起筷子，特地避开些热气飘散的方向，“我听别人说话一般要看他的嘴型，如果不戴，我就看不见他的嘴型，也就听不太清楚。”
看他似懂非懂。
“算了，和你们视力好的人说不清。”
谢妄笑笑，把碗推到今昭的碗前，把碗里牛肉全部夹到她的碗里。
“好了，我不要。”今昭双手遮碗。
还剩几块。
“最后一块。”
“不要不要，你吃。”
“好吧。”没强求。“你尝尝看，怎么样？”
今昭先夹了一块牛肉，放入嘴里，嚼了几下。
确确实实被这家店所惊讶。
卤牛肉最要讲究火候，时间长肉质会散，时间短肉又太硬，而这就刚刚好，牛肉纹路清晰可见，入口即化，牛筋的部分嚼劲又在。
今昭在沪海吃过不少网红餐厅，到头来还是家乡菜最对自己的口味。
“好吃诶。”
紧接着舀了一勺汤，一入口，今昭就知道这是纯炖出来的汤底，几乎没有复杂的调料。
“怎么没早点发现这家店。”
“现在知道也不迟，之后我们常常来吃。”他的眼睛亮亮的。
今昭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好，常来吃。”
面汤见底，今昭放下筷子。
谢妄早已吃好，递过来几张纸，随即又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你是左撇子？”
今昭接过纸，擦了擦嘴，“你才发现。”
“可是记得你写字时用的是右手啊。”
“我除了写字其他都是左手。”
“这么厉害！”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叫我右手用筷，根本不行。所以我最怕坐圆桌。”
“那下次我坐你的左边的。”
他一次次的体谅迁只会让今昭越陷越深。
刻意回避他的话。
“好了，时间不早了，走吧。”
谢妄穿好外套，“张爷，我们走了。”
张爷从报纸里探出头，电视剧音量太大，掩盖住人声，“你们说什么？”
谢妄就知道会这样，提高音量：“张爷，我说我们走了。”
终于听清，“哦，好好，要经常来啊。”
“好，张爷，你早点休息。”
“爷爷再见。”
小区门口，谢妄送回今昭，“你回去路上慢点。”
“好，早点休息，周一见。”
“嗯，周一见。”
回到家，今昭脱下外套。洗漱好回到卧室，拉开书包，里面的书本整齐摆放，最外面是那本日记。
果然，随身携带才是最安全的。
十一点五十五，今昭关掉电视，打着哈气回房睡觉。
明明眼睛困得快要睁不开，但还是想把综艺看完再睡。一结束，终于支撑不住，关上房门，一头倒在床上。
脑中的那根弦松开，意识开始飘散，离进入梦境只差临门一脚。
叮——
【恭喜宿主：已完成主线任务及支线任务，请问是否现在返回现实世界？】
霎时，意识清醒。
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那个“回”字呼之欲出。
可眼前突然浮现出这个世界里的点点滴滴——
多晚回家都会坐在沙发上等待的李缘；每一件衣服都手洗的今振廷；对朋友体贴仗义的叶梓；会为朋友鸣不平的高辛；以及他……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请问宿主：是否返回现实世界？】
“回。”
紧接着，“可以过几天吗？”
【根据系统规定，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
够了。
“好。”
【返回现实世界的时间为：十二月三十日。】
紧接着，叮——
【系统录入完毕。】
终于，听到这句话。
今昭嘴角勾出一抹讥笑。
“你所制定的任务看似毫无关系，但结合主线任务来看，就会发现所有任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我在这个世界留下羁绊，让我对回家产生迟疑。刚刚那个问题就是最后一个任务。只要我回答‘现在回’，你就一定会消失。”
系统在此时沉默。
今昭知道它并未消失，耳中那刺耳的电波声还在。
许久，系统开口——
【你很聪明，连我都被你骗了。】
完全换了种语气，但音色还是那冷漠的、辨别不出男女的机械音。
“不光是你，连我，都被自己骗了。如果我不完全沉浸当中，又怎能骗得过你。”
“从始至终，你的目的就是让我困在这个世界。叶梓、高辛等等全部都是你设置的NPC，让我对这个世界留恋。起初我也怀疑过，明明学生时代的我人缘一直都不好，为什么穿越到这里，大家都主动来找我，生活过得异常顺利，就连考试，不管我写得多糟糕，都会考入前十。后来我想通了，这些都是你的手笔。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被你驯化的人。我也不在乎，你想玩，我就陪你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系统终于崩溃，发出的笑刺耳、尖锐、甚至有点恐怖。
【\u754f\u5f02\u7a7a\u95f4】
随即一串复杂的代码声响起，系统恢复正常。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将在十二月三十号返回现实世界。】
世界恢复寂静，耳根终于清净。
我说过——
我一定会回家。
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系统的目的？
大概是当一个两个都主动来找我时，刚开始也是以为现在的我更讨喜一点，直到后来王岑来找麻烦时，今昭立马明白这都是系统的手笔。
王岑本人轻浮、傲慢、还有点大男子主义。他这种人根本不可能会主动道歉。
现在想起来，还得感谢系统，要不是它的手笔，也没机会骂他。
意识到这点时，今昭开始完完全全沉浸在这座虚假的“乌托邦”。
第二次剧痛时，今昭发现只有这个时候，系统会短暂的下线，脑中没有刺耳的电波声，只有剧痛。
所以每次今昭都必须在完成支线任务时那几分钟的剧痛中快速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并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回去。
晚自习时在谢妄后背说得那番话，当然也是假的，目的就是让谢妄产生我也喜欢他的错觉，让他主动表白，再在内心犹豫，假装决裂。即使那天谢妄不主动来和好，今昭也会主动去找他。
这么大费周章。
为的就是让系统真的相信我是喜欢他。
谁叫想要骗过系统，首先就得骗过自己，需要完全沉浸在系统为你精心编织的温柔乡。
终于，几个月来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
假的终究是假的。
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成真。
马上就可以回家。
还有三天。
也不知道现实世界过了多久，希望年假还没休完。
今昭到现在还有一点没弄明白——
为什么会选择我？
算了，也不重要，目的达成了就行，过程怎么样无所谓。
难得的好梦，今昭一觉睡到中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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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前，李缘叫醒今昭。
“快点吃，吃完还要去上课。”
今昭看着面前的“妈妈”。
暗自妥协，算了，最后一次，上上也不会怎么样。
今昭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在老师写字的时候盯着他左手无名指处浅淡的白印发呆。
“懂了吗？”
回过神，“懂了懂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下课。下节课记得把月考试卷带给我看。”
“哦好。”
没有下节课了，老师。
马上，还有两天，我就要当回牛马。
打开教室门，今昭看有人进来，以为是下节课的学生。
下一秒，就听那人说：“爸，我带了些菜来。”
冬天，天黑的早，除上课的房间，其余地方都没开灯，今昭看不清来人，只能大致看清是个男生，还挺高。
爸？
老师的儿子？
咔嚓——
“怎么不开灯。”
灯亮的瞬间，今昭看清来人，成裕！
成裕是徐老师的儿子？
可是两人都不是一个姓。
快速联想到老师手上的白印。
这么多年，职场上的察言观色还是有的。
仅仅半秒，今昭就大概猜到——
老师离婚，成裕改随母姓。
现在想想，他们两个确实很多地方都很相似，都喜欢在草稿纸上用铅笔写下详细的步骤，对待任何人都很温柔……
成裕也吓了一跳，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温和以外的表情。
“今昭？”
今昭应了一声。
“你在这上课啊。”
徐老师从房门内走出。
“你们认识？”
“老师，你们聊，我先走了。”
“等一下，今昭，你怎么来的？”
“公交车。”原本都走到车库，今昭才发现昨晚没充电。
成裕拿起身后靠在鞋柜上的雨伞，“外面正在下雨，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徐老师：“这离车站有点路，我家现在也没多余伞，就让成裕送你去，别感冒了。”
最后，今昭是在拗不过这对太过助人为乐的父子。
从这走到车站得十五分钟，路上，成裕主动提起刚刚的事，“我是徐老师的儿子，你是不是吓了一跳？”
“有点。”
雨水落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仔细闻，还能闻到泥土被雨水冲刷而散发出的清香。
气氛有些尴尬。
“淅沥淅沥哗啦哗啦雨下来了，我的妹妹又把车子锁起来了……”
“害我跟我妈妈又在淋雨了。”
“老师？”每次下雨，今昭都会不自觉轻哼这首歌，这次也不例外，居然忘记老师还在这。
“下一句是不是这么唱？”
哦对，成裕也喜欢蜡笔小新。
“老师，你唱得挺好听的。”
成裕轻笑声，点点头，认同她的话。
“没想到老师也会喜欢蜡笔小新。”
“他是我的精神支柱。”
“是吧，我也是，只要压力大时我就会看。”第一次找到有共同话题的人，今昭忍不住多说。
“我也是，每次遇到烦心事都会看，看的时候就很羡慕野原一家的生活。”
有共同话题时，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到车站时，二人好似都没尽兴。
雨势一点都不见小。成裕把伞递给今昭，“今昭，你帮我拿一下。”
今昭不懂他要做什么，接过。
看着他跑进一旁的超市。
站在超市门口朝里看，只看到他往里走了。
一分钟后，成裕拿着一把伞到收银台结账。
“给，等下下车离家应该还有段路，还是需要一把伞。”
“老师，我把钱给你。”
“不用。提前告诉你，这次月考数学你是全班第一，这把伞就当是老师给你的奖励。”
就在犹豫要不要接过。
车子进站，成裕把伞塞进今昭手里，送上车也就离开了。
今昭坐在座位上，回头看去，只是一下，他已然走远。
看向手里的伞。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见这么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