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谢妄回到了庆安。
即便爷爷早已不在。
最起码,这里承载着小时候的记忆。
原本庆安的老房子已经卖出,谢父谢母租好房子,请好阿姨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其他城市。
父母的不在家,谢妄早就习惯。
9月21日,是谢妄转学的日子。
教室办公室里,班主任翻了翻材料,手指轻轻推动眼镜架,“谢妄是吧。”
“嗯。”
“你的入学材料少了一个章。”抬头扫了眼时间,“这样吧,你现在去实验楼三楼,找许主任,把这份文件给他,告诉他这里少了章。”手指指向一处空白。
“老师,实验楼在哪?”
“学校最高的那栋楼就是。”
最高的楼很好找,不巧的是,谢妄去的时候,许主任还没来。
这班是真好上。
七点多还没来。
实验楼走廊没有窗户,外面的空气进不来,今天气温又高,这里就形成一个天然的桑拿房。
谢妄抖了抖上衣,稍稍缓解了心里的燥热。
等了许久,眼看指针来到八点。
谢妄靠坐在墙上,被这密不透风的环境憋得难受,远远地,看到对面的楼层分划图。
最上面是个天台。
视线落在随意丢在地上的材料上。
捡起,拿上来实验楼前买的矿泉水,往上走。
“我去,这学校有病吧,把楼层建这么高。”
“建就建吧,还没有电梯。”
“校长也是个人才。”
“妈呀,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我堂堂部门经理,居然要来爬楼梯。”
……
楼道狭窄,一点声音都会格外明显。
还差两层就到天台。
此刻,谢妄听到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一猜就不是什么好话。
探头朝下看,只能看到一只紧紧黏在扶手上的右手,以及若隐若现的肩膀。
她的话还在继续。
“今昭,加油,你可以的。”
“该死的,不知道在这楼道放一个自动贩卖机吗,渴死我了。”
“还差五层,可以的,你一定能行。”
……
谢妄被勾起兴趣,停在天台那层,迟迟不肯进去,手肘撑着扶手,竖起耳朵仔细听。
“渴死我了。”
在她说完这句话时。
谢妄停下扭开瓶盖的动作。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明明自己早已口干舌燥。
到后来只是咽了咽口水。
三层、两层……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还差一层时。
谢妄终于回过神,她这是也要来天台。
那一刻,心里竟有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谢妄抢先一步来到了天台。
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一、二、三……
第十秒时。
耳边传来推门声。
那个声音极为难听。
是那种常年不使用从而生锈的摩擦声。
刺耳。
女生显然没注意到他,不停地喘着气。
谢妄半垂着眼,看着她席地而坐,嘴里还在嘟囔。
“早知道带瓶水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谢妄看清她的脸。
搞什么?
长这么漂亮。
等反应过来时,水早已递了出去。
谢妄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算了。
递都递出去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女生直愣愣看着他。
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她的视线。
补充道:“给,这水没开封过。”
“谢谢。”
她接过时,小拇指轻轻划过谢妄的指尖。
谢妄偏过头去。
心里的燥热更甚。
天台也没有多凉快,他想。
“你怎么没去做早操?”她问。
以往,谢妄大概率直接不理。
可现在,鬼使神差的,他回:“刚转来,没什么朋友,不想去。”
“确实,做早操挺无聊的。”
谢妄并不想结束话题,接着补充道:“你呢?”
“我和你还是不一样的,我朋友还是挺多的。”
这个回答挺巧妙的,巧妙地避开她来天台的真正原因。
既然她不愿说,谢妄也没再问。
反正也没事。
干脆在这耗着。
后来她接二连三的催促让谢妄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她真的有事。
谢妄没往她会跳楼的那一块想。
当听到动静睁眼时,看着眼前的画面,大脑有一瞬的宕机。
下意识地,谢妄猛地起身想把她拉下来。
可下一瞬,她凭着腕力,将自己拉了回来。
谢妄在触碰她胳膊的前一刻收回了手。
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耳边一片轰鸣,除此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当她转过身,视线对上时。
谢妄嘴比口快,明明心里想的是——
你怎么了?
可说出来却变成了——
“你这是,自寻短见?”
再次看到她的消息是在光荣榜上。
每次月考,学校都会把文理科年级前十分别贴在光荣榜上。上面不仅有分数还有姓名和照片。
原来她叫——今昭。
文科一班的。
从那之后,谢妄几乎每天都会找机会经过她班前。
每次去,她大部分都在埋头苦学。
月考后没几天就是运动会。
检录处,谢妄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她。
她皱着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贴着头皮,但很美。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她在想什么呢?
谢妄也不知道。
心情应该是不错。
之后小卖部的相遇也是他的刻意为之。
她的撩拨彻底让谢妄乱了心神。
当晚,谢妄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
翻来覆去许久,他坐起身。
如果说,之前是心里有好感。
那现在,他确定——是真的喜欢上了她。
十二月,庆安完全步入冬天。
自从今昭说出“我不喜欢你”后,谢妄就真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庆安中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一方不去主动,二人能遇上的几率少之又少。
其实那次被人堵在体育器材室时,谢妄早就发现躲在墙后的今昭。
那时,谢妄心里是开心的。
她会堵在墙后偷听,也许心里还是在乎我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谢父谢母又得赶去北棠,似乎一切都在回到正轨上。
一天课间,在前桌来找谢妄说起世界末日,听完他絮絮叨叨的一堆后,谢妄只觉得荒谬。
离“世界末日”还剩一天。
当天是周五,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去校外解决晚饭。谢妄也不例外,但他是被几个好友拉出去的。
摊子前,谢妄只点了一碗粥。勺子在粥里不停搅拌,先是舀了几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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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一口闷下。
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对桌上其他人道:“我先回去了。”
“喂,菜才刚上,你一个人回去干什么。”
“这闷得慌。”
回来时,天空暗下大半,转角处,谢妄其实是看到从实验楼出来的今昭。
下一秒,她又钻回去。
谢妄被气笑。
我是瘟神吗?
起初,谢妄站在门前等她出来,是为了看到她慌张的样子。
可后来,真的看到她时,谢妄认输了。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挺没劲的,自己挺可笑的。
明明喜欢她喜欢的要死,却还要在这逞强。
“对不起,我认输。”
是他再一次的妥协。
哪怕再被拒绝,他也做好再来一次的准备。
幸好,这次他成功了。
幸福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月考后,谢妄偶然看到今昭日记本上的话——谢妄对不起,我只能这样。
看向门口,今昭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犹豫过后,他拿起那本日记。
一页页翻去——
他知晓了一切。
那句“谢妄对不起,我只能这样”,真正意思是今昭之所以会拒绝,全是因为她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
当晚,谢妄回到家瘫坐在沙发上。
大脑一直在消化。
虽然这一切都不可思议,但今昭日记本上的内容早已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夜过后,谢妄想通了。
她不愿说,那就装作不知道。
她在那边有亲人、有工作……
回去合情合理……
谢妄太了解今昭了,她的一个眼神,就已然让他明白,她要回去了。
当她问起“你有什么愿望?”时,谢妄只想听她说一句“我喜欢你”。
这句“我喜欢你”也成了谢妄之后的精神支撑。
在今昭消失后,谢妄晕死在天台上。
再次睁眼,是在医院里。
谢父谢母一听到消息就赶回庆安,索性没有大问题。
出院后,谢妄回到学校,问遍了所有人,没人听过今昭这个人;文科一班,今昭的座位换成了别人;就连她住的小区,都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
一夜之间,今昭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也是从这天开始,谢妄收起所有娱乐设备,放弃最爱的游戏。拒绝了父母要送他出国的计划,决定留在国内。
高考时,谢妄超常发挥,考入名校,选择了物理专业。
他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他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有一眼。
他想的还是太容易,无论再怎么努力。
好像一切都没什么用。
夜深人静时,谢妄坐在研究室里,看着满墙的数据,他也会想——
我和她之间终是死局。
年近四十,谢父谢母开始着急。
不停的为儿子张罗。
无一例外,没有一个成的。
久了,谢父谢母也麻木了,从刚开始要求儿孙满堂变成了只要儿子身体健康。
在父母去世后,他将一切捐出,用于国家的慈善事业。
谢妄也从一个放荡不羁的高中少年蜕变成稳重的国家研究院院长。
晚年,谢妄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他忘记了一切。
常常会在疗养院里望着天空发呆。
嘴里不停念叨着——“今昭”。
清醒时,有人会问“今昭是谁?”时,谢妄佝偻着背,望向天空的一处。
回:“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