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劳姑娘费心了。”
张怀瑾接下江鹤递过来的书,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半息:“姑娘也对此书感兴趣?”
江鹤朝她颔首,露出一个浅笑:“没有,只是觉得《青囊遗拾》这个名字有趣,所以拿来瞧瞧。”
“何以有趣?”张怀瑾像是在真的问她。
江鹤瞥向她手里的那本书道:“‘青囊’藏的是济世之心,‘遗拾’捡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把这两样放在一起,像是说——你珍视如命的,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随手可弃的。”
她抬眼看向张怀瑾,笑意浅淡:“小姐不觉得,这个名字读起来,很委屈吗?”
张怀瑾微微一怔,忽而轻笑出声:“姑娘这话,倒像是在替什么人抱不平。”
她将书合拢,握在手中,目光清正:“不过我倒觉得,‘遗拾’二字,未必是委屈。世间真正的好东西,大多是被遗落的。能认出它、捡起来擦干净,这是眼光,不是施舍。”
她朝江鹤微微颔首:“姑娘以为呢?”
江鹤听到她的话心中微动,她原以为会听到些客套的场面话,没想到对方接得这样认真。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温婉的女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小姐好见识。”江鹤语气真诚了几分,“是我狭隘了。”
“谈不上见识,”张怀瑾笑意清浅,“不过是见多了被遗落的东西罢了。”江鹤疑问道:“遗落的东西?”
张怀瑾似也没想到她会继续追问,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是医女,这些年游历列国,有些地方穷得很,疫病一来,整片整片的倒。”
“他们不是不想治,是没有医书和药方。可你知道吗——那些被他们拿来垫桌脚、糊窗纸的,往往就是失传了上百年的珍典。”
江鹤被触动了一下,堂堂首辅千金不在京城享万贯荣华,跑到那些小国的穷乡僻壤里悬壶济世。
别说苏玉了,换做是她,也会喜欢张怀瑾。
她离张怀瑾远了一步:“小姐看起来身量纤纤,没想到有此济世之志,失敬。”
“姑娘谬赞了,我愧不敢当。”她欠身一礼,目光在江鹤身上停留了片刻,“倒是姑娘你——”
她顿了顿:“我虽不识武艺,但行医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我观姑娘站姿英挺,气韵沉定,不似久居书院之人,倒像是在军中呆过的。”
江鹤挑了挑眉,没接话。张怀瑾也不恼,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江鹤。”江鹤神情淡然,“你呢?”
“张怀瑾。”
“真好听的名字。怀瑾握,瑜——”江鹤目光越过她,看向快步赶来的苏玉,“名字倒像和我们山长是一对儿的。”
张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苏玉气息微喘地站在不远处,她嫣然一笑道:“兄长。”
又是这两个字,江鹤含着一股咽不下去的酸涩,唇角上弯,朝张怀瑾看的方向略施一礼:“山长。”
藏书阁三楼的窗户半敞着,暮春的风从栖霞山方向吹进来,张怀瑾站在靠近书架一侧,手握着那本《青囊遗拾》,姿态温婉而从容。
苏玉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落在江鹤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鹤神情不明,目光中看不出情绪,苏玉缓步走到江鹤身侧站定,和她不足半臂距离,垂下眼看了她片刻,才转向张怀瑾问:“书找到了?”
“嗯,还得多谢江姑娘,是她找到的,”她看向江鹤,微微一笑,“见山书院果然卧虎藏龙,我与她甚是投缘。"
苏玉闻言,目光微动,转向江鹤:“这位是首辅张公的嫡女,与苏家世交多年。她这些年游历诸国,算起来,我们已经五年未见了。”
张怀瑾听到这番话,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江鹤脸上,朝她微微颔首。
江鹤目光从苏玉身上滑到张怀瑾脸上,唇角一弯:“这样说来,山长多年未娶,应是在等小姐了。”
她语气轻松得像在打趣,苏玉听到她的话后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只用眼神紧追着她。
江鹤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苏玉,那瞬间两人靠眼神进行了一次交流。
“我没有。”
“谁知道你是不是。”
张怀瑾闻言更是一怔,她没想到江鹤会如此直白地调侃,她望向苏玉,想看他反应,却看到苏玉神色异样的望着江鹤,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看他。
张怀瑾轻轻摇头:“江姑娘说笑了,说起来,我们两家倒是议过婚,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早就...作不得数了。”
她虽这么说着,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放慢,眼含期待地看着苏玉,把陈述句当成疑问句。
张怀瑾此次过来,本就是来试探苏玉的态度的,与其将来直说弄得两人难堪,不如现在顺势而为当玩笑话说出来,她心里其实感谢江鹤给她这个机会。
江鹤听到议婚二字时,脸上故作轻松的笑意忽地僵住,但嘴上却没停:“怎么就做不得数了,小姐和我们山长站在一起,好似一对璧人,我看世上再没有更般配的了。”
江鹤说这话时,笑意盈盈的看着张怀瑾,而苏玉深望着江鹤,似是不敢相信她在说什么。
他眼睫快速地颤了几下,而后径直对上张怀瑾的目光:“长辈们随口一提的话,自是当不得真的。”
他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视间,张怀瑾唇角慢慢下沉,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微微颔首:“兄长说的是。”
听到苏玉的回答,江鹤这才肯瞥了他一眼。而后她又悄悄观察着张怀瑾,她虽然唇角还挂着那抹得体的微笑,但手正微微在收紧。
三人间沉默了一瞬。
江鹤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几分,开口道:“张小姐难得来趟阮州,我带你四处转转吧。见山书院附近有个马场,你会骑马吗?”
张怀瑾摇了摇头:“会骑,但不精。有一次马惊了,差点出事。”
江鹤蹙了下眉:“那我教你吧,很简单。你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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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跑,路上不安全,学几招控马的技巧,万一以后遇到事,能保命。”
“好。”张怀瑾的目光从苏玉身上转向江鹤,“那就麻烦江姑娘。”
张怀瑾又看向苏玉:“兄长,那我先去马场了。”
苏玉微微颔首:“去吧,你要的书我会派人给你送过去,不必担心。”
江鹤没等他们说完,拽住张怀瑾的胳膊,拉着人就往外走。
临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到苏玉站在书架旁,正紧追着她们的背影。
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江鹤发出了脑电波交流。
“回来再跟你算账。”
“好。”
江鹤带着张怀瑾沿着沧江河畔往北走,路渐渐开阔起来。
阳光铺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跳跃的金芒,远远的不时传来几声马鸣,在空旷的场地上悠悠荡开。
江鹤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想起来上次在这里被当众认出来的场景,心中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儿,发现身侧的张怀瑾却没有跟上来,江鹤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
只见张怀瑾留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江鹤往回走了一步,问:“怎么了?”
张怀瑾却突然跪了下去,朝江鹤行了个拜礼:“公主。”
江鹤脚步顿住,半晌没说话。
她没想到张怀瑾一早就认出了她,刚刚还演了那么一大出戏。被认出来就算了,怎么又是马场。
“你怎么知道的?”江鹤容色未改,垂眼看着她。
张怀瑾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怀瑾幼年曾随母亲入宫,那天是中秋节,正好碰到您在御花园跟人起了争执。殿下样貌并未大改,只是气韵与当年不同。”
张怀瑾说的起争执,是江鹤在御花园把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摁在地上,骑在身上揍,当时嘴里说着:“让你嘴贱!再说我皇兄一句试试?”
她虽记不清张怀瑾说的是哪次,但直觉认为自己当时肯定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江鹤走过去拉起了她:“好了,别跪了。”
“谢殿下。”张怀瑾站起身后,继续跟在她身侧往前走,似是有什么话想问,但频频没开口。
江鹤注意到她的犹豫,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张怀瑾闻言也没再犹豫,手微微攥紧了袖口,道:“兄长他...应该是很喜欢殿下的。”
江鹤往前走的脚步忽然顿住,侧身细瞧着她,她果然看出来了。
"他已经答应和我成婚。"江鹤直言不讳道。
张怀瑾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是释然:“怪不得,他刚刚紧张成那个样子。”
看到她的反应,江鹤有些疑惑,她不相信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听到对方已经许婚时,能毫无情绪。
“你不怪我?”江鹤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如果没有我,他会答应你们的婚约的。”
张怀瑾唇角微弯,浅笑了一下:“自是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