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宗祠前后被柏树掩映,古树苍劲,空气清冷而干燥。
祠堂内,阳光透过高处的格扇窗照进来,空中微尘在一道道光柱中浮沉。
一个身影笔挺的跪在堂下,一动不动,已经三天了。
“微之。”一个老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玉听到后,想弯腰撑着地起身,但腿已麻木,踉跄了一下,险些又跪下去。
老仆连忙接住了他,扶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多谢张伯。”苏玉声音低哑。
这几日他滴水未进,身体已极度虚弱。
张伯递给他一杯水后,缓缓开口:“你是为了那个女娃娃吧?”
苏玉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疑惑的问:“您怎么知道?”
张伯嘴角一扬,拍了拍他的肩:“卧龙寨的事,我都听说了。”
苏玉了然般低下头。
张伯的眼底泛起几分慈爱与敬佩,接着说:“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听闻那女娃娃在贼人窝里救了两个小娃后,单枪匹马杀了好多人,硬挺着等到了你们,光这一点,她不可能是寻常女子。”
苏玉听着老伯的语气,眼底尽是温柔。
张伯好奇地道:“微之,她是武将家的女儿吗?”
苏玉勾了勾唇角,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老伯不自觉的抓住苏玉的胳膊,“那她是?”
“她是皇家的女儿,昭明公主。”
“什么?”张伯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置信的事,“她,她怎么可能....”
苏玉勉强地扯出一丝笑,然后转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满堂的苏氏先灵。
“怪不得,你在这儿跪了这么久。”
张伯深深叹了口气,于心不忍道:“君心叵测,你可要想好了,千万不能步你祖父的后尘啊。”
苏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堂上祖父的牌位。
此时,祠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微之!”
两人同时回头,看到苏伯庸拄着拐杖,领着一众族人赶了过来。
苏玉站起身,恭敬行了一礼。
“族长。”
苏伯庸走到他跟前,来回打量了一会儿,怒哼一声后在旁人的搀扶下坐定。
苏玉直起身,扫了一眼跟来的人,苏氏一众族老都在。
苏伯庸抬起眼,他虽然年事已高,目光却炯炯有神。
“我还以为,山长已经不认我这个老头子。”
苏玉面色平和,低了低眉:“微之不敢。”
“你不敢?”苏伯庸拿拐杖敲着地面,“我看你什么都敢!”
“你祖父当年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咳咳!”
苏伯庸说完,重重咳了两声。
苏玉皱了一下眉,转身将刚刚张伯沏好的茶奉给苏伯庸。
“族长消消气,身体要紧。”
苏伯庸瞪着他,一把将茶盏推翻在地,顿时碎瓷四溅。
“我是年岁大了,这些年族中的事一概交由你来管,可你别忘了,我还没死呢!”苏伯庸将拐杖举起来对准苏玉,“你想攀上皇家这门亲,也等我死了!”
“族长慎言!”
“您听我说,”苏玉眉心紧皱,顿了顿道,“是,外人眼里我苏门清贵,这些年不问朝中事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苏伯庸双手紧握着拐杖,没有说话。
“族长耳通目达,不会不清楚,自祖父过世后,我苏家百年基业日益俱下。今日能勉强维持,是因为祖父故交张远中,在新皇登基后执掌内阁。”
苏玉话锋微转,继续说:“可朝中势力变化莫测,纵使我多年苦心孤诣,也难挡大势所趋。”
“今年书院的学子比五年前少了四成,南边三处田庄已经典卖了两处。前段时间,书院科考成绩最好的学子李允,被无辜牵连进科举舞弊案,我多方斡旋也仅仅免了他性命之忧,他余生都不可能再有机会参加科考。”
苏玉字字如刀:“微之无能,无法像祖父一样庇护他们,只能眼睁睁看他们任人欺凌。”
苏伯庸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向苏玉。
“所以,你便要与仇家结亲?”苏伯庸冷笑了一声。
“不是。”
一阵风吹过,苏玉看了眼门外,缓了缓情绪,此时阮州已下起了小雨,苏氏宗祠在沉云下更显凝重。
“在认识她之前,我从没想过要和皇室结亲。”苏玉回过头来,对上苏伯庸审视的目光,“只不过恰好,她是皇家的女儿。族长与叔祖母白首同心,比微之更明白这种感情。”
苏伯庸闭上了眼睛。
“皇室无情,君心难测,”苏伯庸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后,深叹了口气,“你祖父当年惨状历历在目,我的嫡子也被牵连流放,这些你难道忘了吗?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我没忘——”苏玉心中刺痛,“祖父秉国多年,泽被苍生,到头来却落得那个下场,叔父在流放路上投江自尽,父亲到死都咽不下那口气,我恨不能手刃云氏。”
说完这句话后,满室族人神情凝重地看着他,苏玉沉默了很久。
“可我没办法,”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静静望着苏伯庸,“族长其实很清楚,苏家想要存续,就只能继续给云氏尽忠。”
苏伯庸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眉心紧锁:“微之,可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整个苏家,你想带着他们再赌一次吗?”
苏玉转头看向满堂英灵,眼底带着一丝落寞,“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变心反目,要对苏氏不利,微之会自请出族,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苏伯庸推开要搀扶他的人,自己站了起来:“到那时,你真的以为自己承担得了吗?!”
此时雨势已大,被风吹进了祠堂,砸在地上劈啪作响。
风雨雷霆中,两人对望。
苏玉缓缓开口:“我想信她一次。”
苏伯庸垂下头,重重叹了口气,而后缓缓走向苏相浔的灵位。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凉:“世兄啊...我老了,替你管不住这孩子了。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多看着他,护着苏家。”
说完之后,苏伯庸不顾劝阻,推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进风雨里。他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拐杖点在积水里,每一下都溅起白色的水花。
祠堂外风雨呼啸,急雨迸溅,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待众人撑伞陆续走后,苏玉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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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外面的雨却始终没停。
书院那边,雨停得早一些,傍晚时分雨势渐渐转小,慢慢已经不下了,江鹤躲在苏玉的房间里逗猫。
“小团子,”江鹤伸手挠着小猫的下巴,“你说他今晚会回来吗?”
“喵~”
江鹤轻笑了一声:“那你说,他愿意跟我回京城吗?”
小猫没有回应。
江鹤用胳膊撑着脑袋:“你不回答,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想着自己?”
狸奴在地上打着滚儿,像在撒娇。
江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小团子,我有点想走了,我走了,他就不会为难了。”
小猫此时突然翻过身,喵喵叫了两声后往门外走。
门槛上还留着未干的雨渍,猫踩过去,留下一串湿湿的梅花印。
“诶,你去哪?”江鹤也忙站起来,跟着它往外走。
苏玉平时不限制它的自由,有时候在外面玩野了,两三天才回来。狸奴回来后,苏玉也只是做做样子的训斥它几句,就抱它去洗澡了。
江鹤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苏玉的小猫该多好。
江鹤跳上了房顶,瓦片被雨淋过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打滑,她就这么在屋顶上一路跟着它,跑出了书院,往东边走去。
出了书院后,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屋渐渐稀了,换成了农田和荒地。田埂上的草沾着雨水,没走几步,江鹤的鞋面就湿了半截。
她心不在焉地跟着它,一人一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你走错方向了,我家不在这边,”江鹤边走边嚷嚷,“你就算赶我走也得找对方向吧。”
“喵~”狸奴叫了一声后,噌地爬上一棵很高的槐树,那树根扎在一个很陡的斜坡下面。
“你平时就在这儿玩吗?”江鹤仰着头问。
小猫没有再叫。
江鹤觉得无趣,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发呆,石头的表面被雨淋得湿滑,坐着不太舒服,但她懒得动。
突然,江鹤听到身后的槐树一阵哗啦乱响,紧接着传来砰的一声。
江鹤转过头,树枝上的雨水被晃落后砸在她脸上,凉凉的。她在树干上已经瞧不到狸奴了,往下看的时候才发现下面的坡很陡。
江鹤朝着下面喊:“诶!小团子你还好吗?”
依旧没有回应。
江鹤往下走,坡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脚踩下去就陷进去一寸,她没多想,扑腾一下跳了下去。
“嘶——”
跳下去的时候江鹤正踩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脚崴了一下,但也不算严重。
“小团子都怪你!没事也不知道叫一声。”
江鹤看着她旁边的小猫在地上扑腾着什么东西,活蹦乱跳的。
“好了别玩了,”江鹤站起来,去抓小猫。
奈何狸奴太过灵活,江鹤逮了几下后就又被它逃脱了。
“你到底回不回去,不回去我走了?”
此话一出,江鹤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竟然对一只猫发脾气,还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江鹤?”
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