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隽出去后,苏玉靠着书案,用手撑着额头,那盏茶被碰倒碎在地上,茶水顺着地板慢慢洇开,像一张不规则的网。
文隽看到江鹤在院门被人拦住,往里面探着身子。他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走向江鹤。
“师兄。”江鹤面露急色,殷切地看着他。
文隽鼓起勇气,提起一丝浅笑:“鹤师妹,先生说他今日不见客,要不你明日再来?”
“不见客?”江鹤喃喃地问。
江鹤低下头,她想要硬闯,但又收回了脚步。
“那今晚的开芳宴,山长去吗?”江鹤抬起眸,问道。
文隽扯出一丝无奈的微笑:“抱歉鹤师妹,我也不知道。”
文隽朝江鹤行了一个时揖,转身离开了。
江鹤凝望了一眼庭内后,没再赖着,像被抽了魂似的往回走,学子们现在都在马球场,书院里寂静无声。
不知不觉间,江鹤走回了棠梨轩,背靠着门,双手抱膝把自己蜷缩起来,埋头蹲坐在地上,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洛惊鸿赶了回来。
她蹲下来抚上江鹤的手,倒抽了口气。
“刚刚制服那匹马,伤着了吗?”洛惊鸿选了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
江鹤摇摇头。
洛惊鸿轻叹了一声,坐在她身边。
“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江鹤静静地说:“他下午说,想听我亲口告诉他。我答应了。”
洛惊鸿义愤填膺道:“今天下午的事一看就是有意为之,那个赵叙明摆着——”
“不重要了。”江鹤把下巴抵在胸口上,蜷缩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洛惊鸿问。
“惊鸿,”江鹤的声音闷闷的,“我真的错了吗?”
“你没错,”洛惊鸿不忍地说,“是这世道的错。”
“既然我没错,那他为什么不见我。”江鹤的声音带着颤抖。
洛惊鸿眼底泛起心疼,声音柔和:“别着急,如若真的有情,给彼此点时间一定能说开的。”
“再不济,容因也挺好的不是吗?他心里一直念着你,你先把他带回去,以后的事我们再做打算。”
江鹤没有接话,少顷她开口道:“惊鸿,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洛惊鸿说:“马场那边,我已经帮你圆过去了,不会有人打扰你。晚上我在开芳宴等你,好吗?”
江鹤点了点头。
每年上巳节的晚上,见山书院都会举办开芳宴,山长会亲自到场主持,算是书院上巳节的收场活动。
江鹤过来的时候,宾客都已经到齐了,她随便摸到一个位置坐下。
开芳庭中,杯盏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笑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环顾着四周找了很久,苏玉没来。
全场的人都利用这个时机互相结交,人群中不时有人朝门口张望,陈盛几次三番派人去催。
就在江鹤以为他不会来了的时候,一抹汉玉白的身影出现在大家眼前,陈盛看到后终于松了口气。
露面之后,他举杯环顾,笑意从容,说着些漂亮的场面话。开宴后更是来者不拒,推杯换盏间喝了很多酒,却始终一眼都没看江鹤。
他还是那样霁月风光,像初见时的模样。
只有文隽站在一旁,来回打量着苏玉和江鹤,面露担忧。
江鹤看着眼前声色犬马,像是在窥伺别人的生活,她从没觉得哪一刻,会如此孤独。
或许,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许久之后,江鹤远远地看到他跟陈盛交代了些什么,中场离开了。
江鹤盯着桌上的酒,良久未动,末了一饮而尽,追了出去。
江鹤来到远山庭,发现里面是暗着的,她溜进去瞧了,没有人。
之后她又踱步到见山居,绕开守卫翻了进去,里面的灯光昏暗,她站在门前,久久没有推开。
“先生,你在里面吗?”江鹤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回应。
她抬手,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门被推开时,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江鹤看到苏玉背对着她,斜靠卷缸席地而坐,书画散了一地,旁边七零八落倒着几个酒瓶。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中的酒瓶又举起来,灌了一口。江鹤脚步很轻,屏着呼吸走近他。
“沧溟水,云中鹤。”他的话一字一顿,砸在江鹤的心上,“殿下真是好巧思。”
江鹤鼓起勇气,跪坐在他身侧,气息浅浅的道了一声:“对不起...”
苏玉此时面色绯红,醉眼迷离,吐息间带着浑浊的酒气。
他的衣领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锁骨,江鹤从没见过他这么不得体过,与刚刚在席间风清月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鹤伸手想要帮他整理额间凌乱的碎发,在触碰到的瞬间,苏玉偏过了头,江鹤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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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收回了手,恳切道:“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只是怕你怪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骗你了,只这一次。”
苏玉语气里带着发冷的笑意,回道:“殿下千金之躯,纡尊降贵,俯就我见山书院,苏某谢之不迭,又何谈责问。”
江鹤今天才发现,苏玉怼起人来字字见血,听着客气,实则句句诛心。这种人最适合放在战场上叫阵,能把对方气得吐血。
江鹤被他噎住了,柔肠百转间,万语千言郁结于胸中,都被堵了回去。苏玉没有看她,又自顾自仰头灌了一口酒。
“你别喝了。”江鹤抢过他手里的酒,扔在一旁,残余的酒在地上慢慢洇出一片潮湿。
苏玉这才顺着酒瓶滚落的方向看了她一眼,他冷笑一声,而后缓缓撑起身,在她面前双膝跪正,拱手低眉道:“今日沧江河畔,是苏某寡廉鲜耻,多有僭越,还望殿下见谅,若是——”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江鹤打断了他,带着怒怨。
她宁可他现在骂她一顿、质问她一通,也比现在这样句句贬低自己,来剜她的心好。
一声轻笑,苏玉跪坐在地上:“不然殿下想要怎样?”
“我想怎样便能怎样吗?”江鹤压着不悦,沉声质问。
她本是来赔罪的,现在却被苏玉的话噎得心头火起。
苏玉垂眸,不置一词。
江鹤强行按捺下怒火:“你要是想赶我走,大可不必这样激我。你放心,我今晚就可以离开,不会再叨扰山长了。”
苏玉在听到她说要走时,微不可察地压了压眉。
江鹤留下一句对不起后,起身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他的声音很急。
江鹤停住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苏玉撑着卷缸站起来,发出一声闷哼。
他声沉而哑道:“我说让你走了吗?”
江鹤霍然回身,气冲冲地问:“那你阴阳怪气什么?”
话落的瞬间,苏玉猛地伸手拽过她,将她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坐好,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压下。
“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滚烫的吐息混着酒气落在她的脸颊上,那茶香被酒气冲淡了,变得陌生。江鹤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江鹤已经不想再跟他废话了。
已经太久了,她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