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因抬眼看到的,是苏玉看向江鹤似怨还期的眼。
他退开了。
苏玉向江鹤走近了一步。
他语带嗔切道:“诗经郑风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你知道这首诗吗?”
江鹤目光灼灼:“我不知道。”
“那你要学吗?”苏玉尾音带颤。
江鹤没有犹豫,回答的很果断:“要学。”
苏玉眼眶发酸,而后不容拒绝地拉着江鹤往回走。
容因定在原地,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去擦,抬头对上远处的洛惊鸿。
四月的沧江河畔,拂水飘棉。
苏玉拉着江鹤的胳膊,把她拽到了附近渺无人影的一排梨花树下,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江鹤由他拉着,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苏玉突然转过身,把她拽进怀里紧紧抱着。那股茉莉茶香瞬间将她裹了个满怀。
江鹤愣住了:“先生?”
苏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我不问你了,别生我的气...”
他的声音闷闷的,吐息洒在江鹤颈间。
江鹤心猛地一颤,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瞬间填满。
他原来已经在意自己到这种地步了吗?霁月清风的山长,竟放下身段认一个本就不是他的错。
“我没有生你的气。”江鹤回抱住他。
苏玉又将手臂收紧了几分:“他是谁?为什么收他的芍药?”
“以前走镖的时候,恰好碰到他被歹人劫持,我救了他,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关系。”江鹤用手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呢?”
“我不知道收芍药花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知道,一定只收你送的花。”江鹤哄道。
苏玉闻言把她从怀里拉起,十分纯情地看着她的眼睛。
江鹤浅浅一笑:“满意了吗?”
苏玉松开了箍着她的双手,点了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脸。
江鹤目光温柔地探寻着苏玉的神情,看他有些紧张,她自顾自的走到梨花树下的阴凉地坐下。
江鹤拂去身旁的落花:“先生不过来坐吗?”
苏玉缓步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梨花随风而落,打着旋儿落在江鹤的肩上,苏玉伸手轻轻拈起,将花瓣拢入掌心。
“先生,”江鹤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你不可原谅的事情,我还可以呆在书院吗?”
苏玉觉得那一刻,心中的某个地方像是被她攥住了一样。
这就是她不想说的原因吗?当真不可原谅吗?
江鹤低着头,手不自觉的摆弄着落花。
苏玉偏过身,凝望着她:“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更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无论有多么不可原谅。”
江鹤在地上乱画的手顿住了。
良久,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好。”
她答应了。
苏玉与她对望,眼波流转,脉脉含情。他轻轻抬手帮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我等你。”
江鹤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他的眼睛里。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她不想留遗憾。
“先生,你过来一点。”
苏玉倾身向她,江鹤仰起头,在他右脸上快速落下一吻。
温软的唇瓣一触即分,苏玉整个人瞬间僵住,他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
心跳失速中,江鹤观察着他的反应,苏玉低下头快速眨着眼睛,想要消化这一吻。
江鹤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唇,坏心眼的探头去瞧他的脸。
苏玉瞥了她一眼后,迅速错开目光,慌忙地背过身去。
江鹤勾唇一笑,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头靠在他颈间,嗅着他的味道。
“你害羞了...嘻嘻。”
苏玉用手背贴了一下发烫的脸颊,把手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别闹了...”
江鹤微微一笑:“马球要开始了,走吗?”
“嗯。”
江鹤松开他站起身,把手递给苏玉。
一阵风吹起,梨花簌簌而落,苏玉握住江鹤的手,站了起来。
风送来他们的对话。
“你今天不许打。”
“好~”
进场之后,马球场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鼓声“咚咚”地擂着,六匹骏马在场中飞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伏低身子,藤杖挥出。下一秒球穿过铜环,“当”一声脆响,红绸被带得飞扬起来。
场边的亭子里,江鹤和一众学子坐在那里观赛。
“中了!中了!”序竹激动地拽住江鹤。
见身旁人没什么反应,序竹转过来发现江鹤一直神游于外,不知在傻乐些什么。
“江鹤?”序竹歪着头看她。
“啊?什么?中了吗!”江鹤反应过来后合群地站起来鼓掌。
坐下来后,江鹤往苏玉的位置望去,他正在和那些座上宾聊着什么,很好看。
四月午后的阳光不算刺眼,暖暖的洒在金黄的土地上。天空很蓝,几片薄云飘在天上。
风吹幡动,幡下人声鼎沸,喧嚣的人群中,江鹤的心寂静无声。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就在此时,场内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离球门最近的那匹枣红色马猛地扬起前蹄。
紧接着它像疯了一样冲出围栏,朝着主宾的方向直直撞去。
“不好!”
尖叫声瞬间炸裂开来。
江鹤注意到那匹马的眼眶发红,但她来不及细想,即刻从亭子里翻了出去,马冲到主宾席前的瞬间,江鹤从侧面扑上去。
她右手抓住缰绳,整个人被带得腾空,那匹马疯了似地尥蹶子,想把她甩下去。
她双腿夹紧马腹,身体伏低,左手揪住鬃毛,一寸一寸地把缰绳收紧。
“吁——!”
马头被她硬生生扳向一侧。枣红马打着响鼻,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慢慢停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
江鹤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转身看向主宾席。
“受惊的马已经制住了,惊扰之处,相信见山书院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等等。”
一个声音从主宾席里传出来。
江鹤的脚步顿住了,缓缓转过身去。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叫住她的人,是赵叙,魏王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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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赵叙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到她面前三尺的地方停下来,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
然后他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赵叙,参见昭明公主殿下。”
这一声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全场死寂。
序竹坐在亭子里,嘴张着,手里的酒洒了一身。
风吹过马球场,扬起一阵细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鼓槌悬在半空,马匹低头打着响鼻,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紧接着,马场里的人如山倒般一个个跟着跪下去,全场此起彼伏着一句话。
“公主千岁!”
“公主千岁!”
江鹤没有看赵叙,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苏玉。
苏玉站在主宾席的另一端,手里的酒杯碎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两人隔着山呼,四目相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震惊,不解,错愕,自嘲。
那一刻,江鹤的脚像钉在地上。
她转过身,面对着还跪在地上的赵叙,眼神似冰。
“你认错人了。”
赵叙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殿下不记得了吗?我们曾经在万寿节见过,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鹤打断了他,再抬头朝那个位置望去的时候,已空无一人。
“殿下——”
赵叙的声音被她甩在身后,江鹤已经冲出了马场。
苏玉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状态回到书院的。
他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发着愣。
“先生!”
门被猛地推开了,是文隽。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京城,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一回到书院他就来找苏玉,像是有什么急事。
察觉到苏玉的状态不对后,文隽压下了想要说的话。
“先生?您怎么了?”文隽小心翼翼的问。
苏玉这才注意到眼前的文隽。
“查到什么了?”苏玉眼睛盯着地板,目光呆滞。
文隽给苏玉沏了一盏茶,坐在他的对面,将查到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在京城暗访了我们所有线庄,确实有几个武将和宗室之女和鹤师妹年龄相仿,但是要么是从小没出过京城,要么和魏王没有旧怨。”
苏玉静静听着他的话,没有动那盏茶。
“但是宫里有一个人,什么都对得上。”文隽定定地看着苏玉。
苏玉抬起眼,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昭明公主,云沧溟。”
文隽字字笃定,神情凝重。
听到那个名字时,苏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苏玉的声音很浅。
“先生,您是病了吗,要不要我帮您叫医士过来?”文隽关切的问。
“不用,你——”
“先生!”江鹤的声音从庭外传来,声音带着急切。
苏玉的书房位于远山庭内,平常有人把守,没有他的允许,无人能进。
文隽闻声有些无措的看向苏玉,神情复杂。
“你去告诉她,我今日不见客。”苏玉手握着杯盏,指尖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