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顺着被捞起尸身的脖颈、胸腹、四肢逐一查验。
片刻后她再度检出了隐匿的毒痕。
通过仔细比对尸身的青黑斑点与肌理异变,林曦发现中毒症状、腐蚀痕迹,都和先前崔珩带回的毒胭脂化验结果高度相似,毒性同源、特征全然吻合。
苏幕蹲在一旁盯着尸身上擦花的红印,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说来,又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不多时,县衙衙役抬来尸架,将勘验完毕的尸首仔细收敛抬回县衙封存待查。
一行人折返馆驿后,苏幕刚换好衣袍,就第一时间冲进崔珩屋内,将河滩验尸的所有细节一一说给崔珩听。
崔珩垂眸沉吟半晌,心中认定此案突破口依旧落在胭脂毒物之上,当即去停尸间找了林曦。
“劳烦你再费心,仔细拆解查验那盒毒胭脂,辨清其中所有成分。唯有摸清毒物配比,我们才能顺着线索追查真凶。”
“我尽力吧。”
林曦顶着两个黑眼圈,终是没有推辞。
安排妥当,崔珩又转头吩咐衙役去请莫县令将黄莺释放。
听得苏幕满脸疑惑:“?怎么把她放了?”
崔珩从容解释:“方才捞起的几名遇害官员并非她所害,已经洗去她的嫌疑,继续关押于理不合。”
苏幕不服气地抿起嘴,一脸不情愿。
崔珩见状轻笑一声,接着叮嘱:“人虽放出,却也不能松懈。还要劳烦你暗中盯紧黄莺,尽量打探清楚,平日里她都与哪些人私下往来。”
“放人可以,盯梢也行!”
苏幕立马叉腰,开始讨价还价,“但我不能白干活啊!”
她扳着手指算得清清楚楚:“第一,我盯人跑东跑西,费脚力费心神,事后你得包我一顿最好的酒菜!第二,我打探消息总得花钱打点、买人情吧,所有花销你报销!第三,万一黄莺身边藏着歹人,我以身涉险,得派几个衙役跟着我镇场子!”
说完眼巴巴望着崔珩:“答应这三条,我保证盯好人!不然……”
崔珩挑眉,淡淡问道:“不然怎么样?”
苏幕下巴一扬:“我就摆烂摸鱼!看见线索假装看不见,遇上动静慢悠悠闲逛,问到关键信息也装作记不清,你可别指望我卖力追查!”
崔珩看着她气鼓鼓讨价还价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语里也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我哪一次不依你?”
话音落下,他敛了笑意,认真叮嘱道:“去吧,不过别逞强,万事小心。还有……”
崔珩顿了顿,又道:“先前多谢你留下来照料我。你日夜守在一旁,就不怕被我传染?”
苏幕一拍胸脯,眉眼飞扬,满不在乎地笑道:“放心啦,我是谁!我百毒不侵~”
说罢,她欢快地跑出去办事。
有了银子,苏幕动力十足。
玉花轩里,她拉着老鸨对坐,桌上摆着一盘瓜子,一边嗑,一边唠。
“吴妈妈呀,”
苏幕漫不经心问道,“说起来啊,那个黄莺看着安静,不像是心思狠厉之人,没想到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她呀,”
老鸨叹了口气:“一家子人全都不在了,最后被远房亲戚卖到我这里。”
“哦?”
苏幕挑眉:“好好一家人怎么就没了?”
“还不是早年那场疫病。”
老鸨嗑着瓜子,“她老家呀,就是在我们武陵的郊外,几年前也爆发过瘟疫,她那爹娘亲眷尽数染病身亡,偌大一个村子十室九空。”
苏幕指尖捻着瓜子,缓缓追问:“亲人死光,无人照拂,才被亲戚转手发卖?”
“正是。”老鸨点头唏嘘,“举目无亲,那亲戚便动了歪心思,把她送来玉花轩换取银钱,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在此栖身。”
苏幕嗑着瓜子,顺势往下打探:“那她平日里往来相熟的客人可有哪些?譬如行医的大夫之类?”
“大夫……”
老鸨摇了摇头:“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位常客,是做敛容行当的。”
说着,她的脸上当即浮起几分嫌恶,“整日和尸首打交道,就算长得好看又能如何,听着便晦气。”
苏幕眼珠一转,追问道:“那黄莺怎么偏愿意接待他?难不成就是瞧着人脸好看?”
“我当初也纳闷呢!”
老鸨闻言嗤了一声,叹了口气道,“问过她一回。她说这人是她的大恩人。当年她爹娘染疫离世,家里穷得一分钱没有,根本无力下葬,是这个敛容先生路过,好心帮她收敛了双亲尸身,草草安葬,算是替她留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苏幕指尖的瓜子顿在唇边,当即追问:“那你可还记得此人的样貌身形?”
这小县城不大,干殡葬、做敛容的统共就那么两三个人,还能找不到了?
老鸨颔首:“大致模样,尚有印象。”
“那就好!等我回来啊!”
苏幕不再闲谈,抬手拍净手上瓜子壳,折返县衙。没过多久,她便领着衙门画像师傅再度赶回玉花轩。
由老鸨凭着记忆细细叙说容貌特征,画像师傅一笔一画描摹画像。
“崔珩!”
傍晚时分,苏幕捏着刚画好的画像,脚步飞快,一路兴冲冲奔回屋内:“我找到凶手线索了!”
她将画像一把铺开在桌前。
崔珩垂眸望去,目光落在纸上眉眼清俊的男子面容上:“这不是温九尘么?”
“对啊!”
苏幕凑在一旁,忍不住嘟嘴:“看着温文尔雅、温润谦和,谁能想到背地里藏着这般心思,看着老实巴交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之前他们还以为这人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苏幕见状连忙伸手推了推崔珩的胳膊,急声道:“既然知道了是他,那快让莫从安带人去把温九尘抓回来啊!”
崔珩却抬手拦住她,苏幕满脸疑惑,眨巴着眼:“怎么了?”
“现在还不行。”
崔珩缓缓摇头,“我们没有实证。”
“这还不算证据?”
苏幕一把指着桌上的画像,一脸不解:“他就是和黄莺往来的神秘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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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珩敲敲那幅画:“你这幅画像,最多只能证明温九尘是黄莺的熟客。可黄莺自始至终,从未吐露过半句毒物另有其人。仅凭相识这一点,根本定不了罪,我们用什么理由抓人?”
“啊……怎么这样啊?”
苏幕瞬间垮了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吧?”
崔珩眸光沉敛:“自然不是。但眼下我们应该先将精力全数放在控制时疫上。”
他指尖轻点桌面的画像:“这黄莺是一个重要的人,他绝不会轻易舍弃。我们按兵不动、静待其变,他迟早会主动露出马脚。”
于是乎,苏幕便日日守在玉花轩监视动静,横竖一应开销县衙公费报销,她半点不肯亏待自己,索性把楼里各式点心挨个点了一遍,一边嗑茶吃点心,一边不动声色留意黄莺周遭来往之人。
这天,她正倚着窗边吃着刚端来的桂花酥,目光扫过二楼,身形骤然一顿。
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走入黄莺的房间。
苏幕手里的点心瞬间停在嘴边,暗暗纳罕。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来人根本不是温九尘,竟是义庄平日里帮忙打理杂务的老灰。
苏幕悄无声息收了玩闹的心思,轻手轻脚摸上二楼。待寻到黄莺的厢房门外,她贴紧墙壁屏住气息,指尖捻开窗纸,轻轻戳出一个细小的洞口,向内张望。
只见黄莺垂着手,静静立在案前,正从老灰手中接过一样小巧的物件。
那东西红妆精致,匣身小巧,分明就是一盒胭脂。
苏幕再顾不上继续潜伏盯梢,快步冲下楼,对着正在一旁小酌待命的衙役急声催促:“快!有情况!立刻上楼抓人!”
一众衙役闻声而动,扔了酒杯,快步冲上厢房。屋内的老灰与黄莺猝不及防,骤然撞见涌入的官差,根本来不及藏匿物件。
二人当场被擒,由于衙役押解着一路带回县衙。
大堂之上。
莫县令眉头一竖,一拍惊堂木,厉声吩咐两侧衙役:“左右,取刑具上来!”
衙役应声正要上前,崔珩立时跨步拦在公案前,轻声劝道:“大人且慢。此人乃我等的旧相识,不如先细细盘问一番。至于黄莺……动了大刑,也未必有用。”
崔珩发话了,莫县令挥手命衙役撤去刑具,将老灰带去侧屋单独问话,又将黄莺单独看押。
“老灰,”
崔珩语气平和:“方才公堂之上,我拦了刑罚,但这并不代表没事了,你为何会出现在玉花轩,又为何会将胭脂给黄莺。如实说来。”
“……谢谢公子!”
老灰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紧绷。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并不吐露半个字,只是一遍遍重重磕头。
崔珩上前扶起他:“可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干的?”
“公子……”
老灰嗓音沙哑:“是……是我干的,杀害官员的事,都是我做的……与其他人无关!黄莺不过是收了我的钱,替我办事罢了,还请公子向县令大人说说情,不要过多苛责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