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主角哭求我别死 > 9. Chapter 9
    亚铂几乎认定卡南是在诓骗他。

    莱利蒙特无人不知,他们的少爵是何其骄奢淫逸之人。沃尔佩像是一具由珠宝黄金镶嵌、胭脂膏粉熏香、绫罗绸缎堆砌成的华美皮囊,空有其表,内里却早已糜烂腐坏。

    少爵乘坐的马车,是连辐条都裹上柔韧的鹿皮,棚盖上的落雪也命人及时擦净。

    如此,竟有人对他说:

    沃尔佩只身一人,穿过风雪抵达双冕镇?

    亚铂轻嗤。

    ……别开玩笑了。

    像沃尔佩那样奢靡娇纵的恶魔,只会在踏进雪地前一秒,就嫌厌而倦怠地收回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卡南欲言又止。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亚铂解释,沃尔佩此时真的不在马车上。

    事实上,就连卡南自己,也想不出任何能够解释现状的理由。

    无奈,卡南正打算掀起帷帘,向亚铂展示空无一人的车厢,城镇方向突然传出少爵那惯有的,倨傲轻慢的语调:

    “亚铂少爵,我想,就算您现在钻进那节车厢里面,恐怕也没办法找到我。”

    亚铂循声望去。

    骏马停在逆光处,那人正居高临下地俯瞰过来。

    他微微侧首,一张过分精致漂亮的脸便从阴影里浮出来——高挺得有些锐利的眉骨,雾蓝的眸像是浸透凛冬的质感,只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下颌线干净利落,线条收束进乌沉沉的发丝里,至此勾勒出摄人心魂的轮廓。

    在流传于世的典故里,用心险恶的魔鬼通常也有这么一副姣好的容貌。

    沃尔佩骑着马走近,积雪被马蹄踏碎,细小的冰晶溅起来,像一捧碎银。

    亚铂注意到他白得像雪一般的面色,于是嘲讽的话脱口而出:

    “沃尔佩,真是劳烦您——顶着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还要来见我,是急着要我为您收尸?”

    亚铂或许是莱利蒙特唯一胆敢以如此恶劣无礼的姿态与沃尔佩交谈之人。

    ——并非二人之间存着什么深厚交情。恰恰相反,亚铂恨不能当下便将沃尔佩亲手诛灭。而是亚铂立下的赫赫战功,足以令最残暴的恶魔,面对他时也能多几分宽容。

    沃尔佩轻咳两声,看上去一点也没被激怒。

    “既然如此,”他神色如常道,“亚铂少爵是否认为,我们现在应该回到温暖的壁炉边,让我的死期再延后一段时间?”

    ……

    一刻钟后,沃尔佩裹着厚厚的绒毯,手里捧着驱寒的热茶。

    沃尔佩略显憔悴的神情藏在浮动的热雾后面,若隐若现,令人看不真切。

    亚铂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沃尔佩捧着茶杯的手上——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像是枯枝勉强撑着瓷壁。亚铂忽然想起父亲死前,也是这样苍白、脆弱,却仍要挺直脊背。

    恶毒的话梗在喉咙里,他咽了回去。

    他是个真正的骑士。骑士可以杀敌,却不该对着一个病秧子逞口舌之快——哪怕这个病秧子是沃尔佩。

    “要是真觉得不舒服,就该好好待在你那中心古堡休养。”

    他硬邦邦地别开脸,语气谈不上温柔,但至少收起了刺:

    “跑到双冕镇来做什么?瞧着跟纸糊似的,也不怕暴雪把你湮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框上凝着一片雪花。亚铂盯着那片雪花出神。

    自从收到韦尔的急讯后,亚铂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担心蝼蚁巢穴不幸暴露,在他抵达双冕镇之前就被沃尔佩赶尽杀绝。

    凶残如沃尔佩,是绝不可能放任“蝼蚁们”碍眼的。

    宿恙没立刻接话。他将茶杯转了半圈,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隔着薄雾,宿恙重新打量眼前这位英俊的骑士。

    眉眼深邃立体,红色的发茬硬挺挺地竖着,颜色并不张扬,暗沉沉的,看起来粗粝、干燥。他的手掌结着厚重的茧,还有积年累月厮杀出来的划痕。

    ——亚铂,莱利蒙特城最锋利的刀,屡屡出征,从无败绩。

    他和他的父亲亚特里伯爵一样,是莱利蒙特真正意义上的守护神。

    多年前,亚特里伯爵死于数城混战。伯爵浴血牺牲的荣誉惠及亲子,于是莱利蒙特城主,也就是沃尔佩的生父,宽许将尚且年幼的亚铂收为义子。如今,亚铂早早继承亚特里的衣钵,将热烈的生命奉献给莱利蒙特城。

    然而真正的少爵,似乎极度厌恶着像亚铂这样的传统正派骑士。

    二人交集甚少,寥寥几次会面,也都贯穿着少爵对亚铂无端的轻蔑与敌意,最后往往以双方发生激烈争吵而告终。

    从原主那获得有关亚铂的讯息,本就少得可怜。

    更何况……

    热茶的暖意熏染指尖,终于显出几分血色。宿恙垂眸吹散雾气,长长的睫羽像是凝着半颗水珠,将落未落。

    ——更何况,半个月后,亚铂就死在了清剿【污染】的战场上。

    良久未得到答复,亚铂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沃尔佩总算开口,却是将问题抛回来:

    “那么亚铂少爵呢?这么急匆匆赶来,又是因为什么?”

    宿恙的确不知亚铂与蝼蚁巢穴之间的庇护关系。

    亚铂死得太早了,留下的讯息也太少了。

    亚铂一噎,旋即厉声道:

    “还能因为什么?沃尔佩,我是莱利蒙特的骑士,守卫领地、驱逐危险是我的责任。”

    领地,是双冕镇。

    危险,是……沃尔佩。

    “呵。”

    沃尔佩半眯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原来如此……来履行骑士的责任。放心吧,骑士大人,这里很安全。”

    他又回答了亚铂之前的提问:“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骑士大人,我只是来找回我丢失的孩子。”

    亚铂显然不相信他的这番说辞。

    沃尔佩向来草菅人命,别说丢了个小孩,就算是失了座城池,恐怕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是吗?”亚铂顺着他的话嘲道,“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沃尔佩仍旧笑着,甚至微微颔首,仿佛真在领受一份褒奖。

    亚铂气结:“我并非在称赞你。”

    “那也无妨,”沃尔佩说,“我姑且当是。”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亚铂还想继续追问他到底想做什么,对方却是轻飘飘掀过这一页,转而问道:

    “亚铂,【污染】清剿进度如何?”

    虽然对沃尔佩生硬的转折感到不解,但亚铂还是开了口。

    “异兽被感染后会形成污染源,腐蚀性极强,还会引发规模性异能暴动。”他简短道。

    “传染性呢?”沃尔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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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不到抗体,”亚铂的语气硬了几分,“只能杀,杀到扩散停下来为止。”

    “来源?”

    “不知道。”

    亚铂盯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沃尔佩什么时候对【污染】这么感兴趣了?

    他皱了皱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沃尔佩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上的绒毯裹紧。

    亚铂压下不耐烦,还是补了一句:

    “受【污染】的城区基本都在可控范围内。接下来我会去新城区清剿。”

    亚铂的军队大多属攻击类异能,所谓清剿,其实就是将处于【污染】状态的异兽全部消灭。

    他们没有针对【污染】的抗体,只能不停作战,直到战马疲惫武器锈蚀,直到最后用生命来堆砌,为莱利蒙特筑成一道防护网。

    ——他们是真正的骑士。

    宿恙蓦然收敛起笑容。

    他语气平淡,毫无征兆的结束了这场对话:

    “亚铂,我累了。”

    明显的逐客令。

    镇长立马会意,适时将门拉开,向亚铂做了个“请”的手势。

    亚铂只能被迫离开,临走前告诫他:

    “沃尔佩,无论你在谋划什么……”

    “【污染】远比你想象的危险,就凭你现在这副纸糊似的身体,还是尽早回中心古堡去过家家。”

    宿恙保持沉默。

    他知道,亚铂绝对还有事瞒着自己。

    以亚铂的性子,今天这番模棱两可的对话,只会加深他的怀疑。

    宿恙需要耐心等待——等到亚铂再也忍不住,或是以为沃尔佩放松警惕的时候,也许就能得到真相。

    宿恙必须搞清楚一切。

    然后,彻底改变亚铂的终局。

    在亚铂的脚步声走远后,宿恙将下半张脸埋进绒毯里,声音沙哑而沉闷:

    “奥德,帮我把副官叫进来。”

    *

    很快,副官跪在沃尔佩面前,向他汇报:

    “少爵大人,属下幸不辱命。所有人平安抵达目的地。”

    宿恙盯着他看了会,才想起这就是那位被他下达“不得少一人”命令的铁骑。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少爵,您可以叫我卡南。”

    “很好,卡南。”

    “立刻去给我盯着亚铂。接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宿恙命令道。

    “……是。”

    卡南低下头,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

    眼眶有些热,但他死死忍住了。在沃尔佩面前流泪,少爵会直接把他丢出去喂异兽。

    ——在沃尔佩眼中,军队只意味着强权和统治,除此之外,他丝毫不关心军队是否由有血有肉的个体组成。

    沃尔佩从未过问哪怕任何一位士兵铁骑的名字,这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异种,地位和蝼蚁并无二致。

    然而现在,沃尔佩少爵不仅过问了卡南的名字,还以此来称呼他——这是何等的殊荣!

    将盯梢亚铂的任务交给卡南,宿恙很是放心。

    毕竟卡南是原主记忆里,直到反叛军冲进中心古堡,截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旧坚守在少爵身边的异种。

    宿恙点点头:“去吧。”

    卡南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