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怀跟了不到百尺,银袍男子与林鸾姜都凭空消失在了云端。
她压根不认识此男,但见他身上并没有半分妖气或是魔气,反而还有几分正派修为的仙气,不知到底是什么来路。
无论是谁,不能让他带走林鸾姜。
苏若怀迅速捻水为引,靠此人残留的气息追踪他们的位置,虽然看不清具体画面,却得出了一个大致的方位。
是荟州某处。
荟州,看来她又带钟珂回到了故里。苏若怀跟随银袍男的气息从荟州街市上走过,甚至路过了钟珂住过的茅草屋,只不过它已荒败许久。
苏若怀略看了一眼,问9799:“易子渚还活着么?”
【没有钟珂贴补家用,易子渚一个月前已经饿死街头了。】
这位倒是成仙了。
苏若怀继续朝前行走,发觉银袍男的气息拐进了一座看起来十分眼熟的大宅院,正疑惑时,9799向她解释:【宿主,这里是钟珂此前侍奉过的吕氏家宅。】
原来如此。
苏若怀想起来了,她脑海中浮现出此家主母脚踩钟珂,并把她的脸按进满地污秽里的画面。
此时她站在吕宅门口,也被吕宅的看门家仆阿苟认了出来。
“钟珂?”阿苟喊了她一声。
【宿主,看到这个阿苟了吗?他从前经常欺辱钟珂,你挽起衣袖,看看钟珂手臂上的那道伤痕,就是被他用火钳烫的。】
苏若怀挽开衣袖一看,果然有一道皱皱巴巴的烫伤。
脑海中,也逐渐浮现出钟珂传递给她的记忆。
“不干活,不干活主子买你来干嘛?!”阿苟举着烧红了的火钳,故意吓唬钟珂道,“真是头蠢驴,难怪主子不喜欢你!”
吓唬着吓唬着,似是因享受钟珂的恐惧和哀求还不够过瘾,他把火钳靠到了钟珂的手臂上。
下一刻,刺骨的痛楚也顺着记忆传递给了苏若怀。
她睁开眼,只见阿苟正满脸不甘心地打量着她,道:“哟,如今竟然穿得这么好,是又被荟州哪户人家买去当了奴才?”
说着他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便又悄悄跟她套起了近乎:“珂妹妹,你知道这吕家捞不到油水,也帮苟哥给你新主人举荐举荐呗,苟哥干活勤快着呢。”
然苏若怀只是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问:“这是你烫的?”
“怎么了,还在记苟哥仇啊?”阿苟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当日是苟哥手滑了没拿稳,这么着,苟哥现在给你赔个不是,行不行?”
苏若怀等了一会。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阿苟有些着急:“钟珂,你怎么了,答不答应倒是给个话呀!”
苏若怀在等9799的任务。通常来说,如阿苟这般欺负过钟珂的人都会触发9799的任务,但没想到这一次等了许久都没吱声。
那就不等了。
苏若怀抬起头来,冲阿苟一笑,“你手滑了?”
“诶对对对,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阿苟笑道,“钟珂妹妹,你要多谅解谅解嘛~”
苏若怀眸子微动,天山练丝已经圈住阿苟的脖子,将其如尸体一般挂在了吕家的牌匾上,等他挣扎得面红耳赤、青筋炸露时,练丝又骤然消失,他被硬摔在地,摔得满脸是血、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见阿苟爬不起来,苏若怀经过他身边时,说道:“对不起,我也不小心手滑了。”
说完,她走进了吕宅。
苏若怀不知那银袍男人是什么人,但跟随他的气息,锁定了坐在中堂的中年男人。
【宿主,他就是这吕宅的主人,吕从商。】
她一路走来气场逼人,所有人都惧她三分,议论道:“钟珂回来了,她回来找主子报仇了!”
“报仇?”吕从商的神色毫不慌乱,他目示随从,“把人带出来!”
难道是要用刚抓走的林鸾姜威胁她?
“钟师叔!”
苏若怀听这声音,再朝动静响起的方向一看,蓦地一怔。
只见被押出来的正是古宛童和她的母亲,二人皆被紧紧缚住,而押着她们出来的,却是缺牙和沈铖。
这下子,她是彻底懵了。
“你不是普通凡人,到底是谁?”苏若怀眉目稍沉,质问吕从商,“为什么要绑了她们?”
古宛童高声道:“钟师叔,就是他拆散了我阿爹和阿娘、逼我嫁给他的养子,他是个罪大恶极的小人,三年前就是他害死了我阿爹!”
吕从商听至此,哈哈大笑起来:“我是小人?小兔崽子,你以为你阿爹是什么正人君子么?”
古宛童还想说话,却被吕从商一记噤声咒封了嘴。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在日光之下观赏了片刻,走向古宛童的母亲。“庄遥知,要怪就怪你嫁给了古润心,走进了别人的劫数,通常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说完,他准备抬手一刀杀了她。
就在匕首将要割穿她的脖子时,突然被天山练丝卷飞到了一旁。吕从商懵了一瞬,随即凶狠地看向苏若怀,道:“玦衍,你不是也恨透了古润心么?现在我帮你杀了他的妻女,难道你不乐意?”
他竟知道她的身份?
“你与古润心有什么仇怨,要杀了他的妻女泄愤?”苏若怀很是不解,“还有,沈铖和缺牙都是你的人?”
缺牙默默发声:“首先,我不叫缺牙,其次,我不是他的人。”
“不止是沈铖。”吕从商扬眉吐气,向苏若怀揭晓答案,“多年以来,为了研究倾天阙、对付古润心,我派了不少人去伏陵宗。”
苏若怀不禁又看了一眼沈铖,心道难怪这小子能知道古润心暗害自己的事,郁锦也真是不简单,他亲自挑中的三个徒弟,上山时肚子里都没装着什么好水。
而缺牙,大抵在休止司就看透了古润心的伪君子本质,加之眼看着师尊公孙玮被杀,对古润心的恨意更上一层楼。
看来在坐的诸位都是古润心的仇人。
这倒是挺稀奇。
吕从商接着对苏若怀道:“吕从商是我在凡间的身份,我原名叫荆月白,玦衍上仙,这个名字您应该听说过吧?”
荆月白,倒的确曾入过苏若怀的耳。
话说早年与伏陵宗同守一方的仙家,名为观微门,此宗门与伏陵宗一向不和,但最终没干过活跃于坊间、三界的伏陵宗,后来销声匿迹、土崩瓦解了。
观微门的宗主,正是荆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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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道:“古润心自诩为正道仙家,却任由其弟子各种打压我们观微门,又随意评价,极尽中伤,背后使了不少阴招,才让伏陵宗有了今日的规模。”
“可说到底,他古润心如此倾轧同行,不过是为了名利而已。”荆月白冷哼一声,“裴宴深因历劫疯魔,他转头就能与之断绝多年师徒情分,可见在他眼中,名利终究胜过这世间的一切。这么一说,他在凡间所识的妻女又算得了什么?”
听懂了缘由,苏若怀从旁坐了下来,挑眉道:“荆宗主亦在上仙之列,既然知道古润心是何等德行,何必因为他再造杀孽?”
实在不值。
且古润心造的孽,与他的妻女无关。
但苏若怀说完,荆月白只当是一句空话,并没有听进去。
他又用两指从旁边的烛台中取走一簇焰火,“他毁我山门,不杀他全家,我实在难以泄心头之愤。”说罢,就将焰火弹向了梵铃木之身的古宛童,“去死吧!”
焰火在接近古宛童的一瞬,被护身结界挡落于地,骤然熄灭了。
“荆月白,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要动她们。”
古润心说着已自堂中现身,且目光阴冷地走向了荆月白,“你既纠缠不休,前尘往事,不如今日一起清算吧!”
荆月白听罢这话,哈哈大笑数声:“等的就是你!”说完,两人即刻交上了手。
在他们凌空斗法时,吕宅众仆从已经连滚带爬,跑得干干净净了。苏若怀眼看着落单的吕家主母像狗一样爬了过去,便揪住了她的衣带,又把她揪了回来。
“仙长饶命,饶命啊……”她不敢正视钟珂的脸,只是竭力求饶。
“什么仙长,你倒是睁开眼睛看一看。”苏若怀拍了拍她的脸,问,“还记得我么?”
待吕家主母看清了钟珂,更是吓得屁滚尿流、接连磕头:“是……是贱妇从前不知仙子身份,得罪仙子了,仙子饶命……”
苏若怀信手变出一粒丸药,塞入了吕家主母口中。
“这……这是什么?”
“这是能让你五脏尽碎的毒药,它会代我一直跟着你。”苏若怀骗她道,“以后若再肆意欺压旁人,它就会在你体内融化,直到燃尽你的五脏,使你剧痛而死。”
吕家主母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知道了,知道了,贱妇以后再也不敢了……”
道完,她赶紧爬出了吕宅。
苏若怀掏出两枚没骨钉,打算先迫沈铖、缺牙二人放走古宛童母女,然那边的荆月白已然不敌古润心,转头纵身下来,以古宛童母女为人质,挟制住了对方。
“放下剑,不许再用倾天阙。”荆月白以两掌覆于她们头顶,道,“否则我立刻送她们归西。”
古润心见状,挣扎了稍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剑。
但他俯身放剑的一瞬,荆月白一招散魂掌打了过去,仙光正中古润心胸腹,后者旋即因此吐血跪地。
“润心!”庄遥知红着双目唤了一声,失声痛哭道,“润心,快走,别管我们了……”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母女。”
古润心抬起眼眸,想最后再看她们一眼,却只见荆月白又是一招散魂掌冲他而来,他失神了,耳边也登时静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