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若白的眼睛里霎时有了光亮,可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苍兄,你怎么来了?”他露出一个笑脸,淡淡地询问,仿佛没有任何波澜。
苍遥扭捏道:“若白,明日便是咱们认识两周年的日子……”
游若白道:“时间过得真快,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你便摔下山崖,当时可真吓我一跳。”
苍遥凑近游若白,抓住他雪白的手腕,将两只手指搭在脉上。游若白不知他要做什么,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令他有些喘不上气。
苍遥只为他搭脉,始终不敢瞧他的眼睛。游若白道:“苍兄,有什么问题吗?”
苍遥见他只是脉象不畅,没什么大事,便放松道:“没什么问题。你平日还是要好好休息,少想一些烦心的事。”说罢他顿了一顿,又问道:“若白,我今晚可以和你住一起么?”
游若白柔声道:“当然,与你在一起的话,多待一刻也是好的。”
今晚月色正好,此刻已过了子时,二人趁游府上下都睡了,便悄悄溜出门散步。到了中庭,苍遥看到一张被斩成两半的棋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游若白冷笑道:“是他做的。上个月我在此苦思那盘咱们没下完的棋局,被他看到了,便一剑将这棋盘斩成两半。”
苍遥脱口而出:“他?”
他刚问出口便知道答案,能在游府中如此做事的,除了游重还能有谁?只是游若白提起游重,从来都是礼敬有加,如此称呼,他倒不太适应。
“我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每日习武,可为何他还要如此?”游若白反复嘟囔着这句话,虽是发问,却不像是在问苍遥。
苍遥看出他心中压抑太久,已到了无法承受的程度,连忙出主意道:“若白,你若实在受不了,不如离开这里,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好不自在?”
游若白摇摇头,他缓缓坐下,真挚地凝视着苍遥,忽然问道:“苍兄,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苍遥想也没想。
“真好,我还怕你一直当我是鹿九儿师祖的替身。”游若白露出淡淡笑意。
苍遥迟疑了一下,试图解释道:“怎么会,她是女的,你是男的。”
这样的解释有些苍白。可游若白并不在意,他只浅笑一声,没再就这问题继续,而是回答了苍遥的问题。
“苍兄,我是宁国大将军的儿子,这便是我的宿命。”
“我可不信命。人如果够努力,一定可以改变命运。”苍遥信心满满。
游若白道:“你若是不信命,又何苦年复一年地等她?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是姓游的。”
苍遥道:“不一样,我是心甘情愿的!”
游若白停下脚步道:“在游府生,在游府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苍遥大声恼道:“不可以!你不可以死,你也不会死!”
这一声声音太大,苍遥意识到会吵到府中休息的人,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为时已晚,游重与燕奉德都被这声吵醒,缓缓从卧房内缓缓走出。游重冷冰冰道:“妖道,谁允许你来我家的?”
苍遥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上前,抓住游重的衣领道:“你这老顽固,若白已是弱冠之年,何以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
游重怒火中烧,他拽住苍遥的手腕,想将他扔到一旁,苍遥的手却像焊在他身上一样,如何都掰不动。
燕奉德在一旁怒喝道:“妖道,游府重地,休要胡来,快放开家师!”
苍遥死死盯着游重,余光撇了一眼燕奉德,见他虎背熊腰,已不似两年前稚嫩。
游重道:“我的儿子将来要肩挑大任,岂能与寻常人家的孩子相比!”
苍遥怒不可遏,双手抓住游重,重重向前一推,仿佛是为了这两年来自己一月只能见游若白一次讨说法。
他拔出“孤月”,“孤月”印着月光,四射着寒意。他用剑心指着游重道:“我同你比一场,若你输了,便不可再干涉若白的任何事!”
游重正要应战,谁料远处一道橙光流出,只见游若白也抽出了自己的宝剑,横在颈前。
这把宝剑正是用彩凤之羽而锻造的,昔日游重将彩凤之羽拿给名匠卓十七,足足锻了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神兵刚一问世,游重便兴高采烈地送还给游若白。
往事历历在目,游若白竟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当年正值宁、夏两国交战,游重沙场归来,与妻儿共享天伦。
那时游若白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长大以后,我也要像爹爹一样保家卫国!”
游重听了笑逐颜开,抚摸着游若白小小的脑袋道:“等将来天下太平,这世上就不需要爹爹这样的人了。你若是真有雄心,便随你娘学学医道,将来悬壶济世。”
游重的妻子名为白荷。她是宁国有名的医师,一边在太医院挂职,为皇亲国戚问诊,一边走乡串野,为寻常百姓瞧病。在和平的日子里,白荷比游重更为忙碌。
一日,宫中传来消息,说在天芒山脚下的甘河村爆发了瘟疫,当地百姓苦不堪言。白荷自告奋勇,率几名太医一同远去甘河村,游重父子在家中苦等三个月,甘河村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游重本就是个急性子,怎受得了如此煎熬?他牵了匹快马,正欲进宫请命,亲率一支队伍前往甘河村,谁料刚把府中大门打开,便见一孩童衣衫褴褛,奄奄一息地倒在游府门口。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那孩童身旁躺着一名女尸,身上的皮肉腐烂得厉害,显已死了多日。
即便看不清容貌,游重也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妻子。这冲击来得太过突然,可即便如此,游重也没喊出一声,只一手拎着那孩童,一手扛着白荷的遗体,向府内而去。
游重指挥府上的人通知宫里,接着便操办白荷的葬礼。因白荷曝尸太久,丧事只等皇帝墨曲亲临后,简办了一下便下葬,之后他与墨曲便守在那名孩童身边。
那孩童经人照顾一日,慢慢醒转,刚一醒来,游重便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神情可怖,眼睛里充满血丝。
那孩子哇地大哭起来。众人都以为是游重吓坏了孩子,纷纷劝阻游重,可那孩子却说:“我才不会被吓到!我只是为了白娘子而哭。”
那孩子的眼神中充满坚毅,他紧盯着游重问道:“你是谁?你和白娘子是什么关系?”
游重仍是满脸狰狞,他咬着牙道:“我是他的丈夫,他是我的妻子。”
那孩子道:“那便好,那便好了。”说着他又泪如雨下。
墨曲也坐到那小孩的床榻旁,轻声问道:“孩子,他是这府上的主人,是宁国的大将军游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细细说来。”
那孩子长舒一口气后,笃定道:“是夏国人干的!”
这孩子来自甘河村,白荷率太医赶到甘河村时,官兵已将甘河村团团围住,不允许村民外出。待白荷一行进村查看,甘河村已病死了大半数人。死者在生前无一例外,满身都是大片的,赤红色的毒疮,到死时这毒疮方才消除。
此次瘟疫,显是外来的毒源所致,白荷等人未见过此等病症,便与众太医在村中走访,始终未寻得有效的治疗之法。无奈之下,只得先点燃艾草、雄黄等进行消杀,再调制寻常对付风寒发热的药物,以求延缓疫情蔓延。
可普通的方法难以面对这般急症,眼看着村民与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白荷一行人也都染上疫病。
除白荷外的太医们叫苦连天,白荷怒斥道:“瞧你们一个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没有办法就解决办法,抱怨有什么用?”
一名太医道:“这疫病非人力所能及,除了祈求神女,恐怕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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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像是打通了白荷的思绪,她认真道:“相传鹿九儿师祖常年走访灵山,许多奇方都得益于此。如今天芒山近在咫尺,我们何不上山试试?”
那名太医道:“天芒山是座火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喷发。况且山上燥热难当,寸草不生,怎会有灵药可采?”
白荷怒道:“那也比等死要强!”
这话倒是没错,几名太医都觉得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寄希望于神力。
几人一同上山,天芒山上要比山下热得多,刚上山没两日,几名太医便相继病死,只有白荷一人坚持在山上。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白荷终采到了一株像是仙草般的植物,拖着一口气回到甘河村。
几日下来,甘河村已是一片死寂,守着村口的兵士全都病死。白荷用尽力气叫嚷,没有一人答应,她苦苦坚守了这些日子,却连一条命都没救到,多日的委屈终于爆发,忍不住嚎哭起来。
甘河村本就荒芜,白荷的哭声响彻在天地之间,显得更加寂寥。
“白娘子,你别哭了,甘河村的先祖曾打碎了女神像,亵渎了神明,这是我们的宿命。”
白荷一愣,转头看见一个孩童站在一口干枯的井边,正流着鼻涕,呆呆地看着她。
即便甘河村已近乎绝迹,但这唯一的一条生命,仍令她兴奋不已。
她一把将那孩童抱住,拿出那株仙草道:“奉德,快,快吃了这个!”
不由小燕奉德拒绝,白荷已将那株仙草塞入他的口中。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看着燕奉德将那株仙草咽下去,便瘫倒在地。
她轻抚着燕奉德的小脸,微笑道:“奉德,我不知道这株仙草有没有用。但你若是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我是游重将军的夫人,你肯定知道他吧?你若是能好好活着,就去宁国都城往西一百余里的游府找他,求他把你养育成人。”
燕奉德眉头紧皱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白荷又道:“我家里有个小哥哥,比你大上几岁,他是全天下……全天下最好的孩子……”
说罢她便闭上了双眼,那模样就如同睡着一样安详,燕奉德抱着她的尸身,忍不住大哭起来。他从白天哭到黑夜,从嘶吼变成啜泣,从未停歇。
止住他哭泣的,是人的脚步声。
“老大,我好像听到了哭声?”一个尖嗓子的男子道。
“不可能,教主说过,没有解药的话,谁都逃不过‘□□花’。你看这村子死得一片接一片,若是有解药又怎会是这幅光景。”一个沙哑的声音道。
“我们完成了吉将军的嘱托,他也应当兑现承诺才是。”另一个声音浑厚的,低沉的男人道。
燕奉德听着门外三个人的声音,已知道他们是谁。这三人此前扮作商人,来甘河村收购羊毛,整整待了半个月才走,可是他们为何要在甘河村下毒?
“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堂堂夏国的将军,竟大费周章,对一个小村落使这阴招。”那沙哑的声音不屑道。
那低沉的声音道:“我看吉将军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他定是指望甘河村的人能慌忙逃窜,将‘□□花’遍布到宁国的每一个角落,谁料这边的县令在第一时间就将甘河村封锁。”
那尖细嗓音的人问道:“那怎么办?我们还要不要再去其他村子再来一次?”
那低沉的声音道:“不必了,教主只让我们来甘河村,其他的事不该我们管。”
那几人在村中又转了转,燕奉德一夜都未敢再动。翌日早晨,他试探地从屋中出去,见四下再无一人,只觉天下之大,竟再无自己的藏身之处。
原来甘河村的灾难是人祸,并非天灾。他想起那几人所说,若是离开甘河村,便有可能将疫病带往全国,他小小的心里忽生出一个念头:“翻过天芒山便是夏国地界,你们既害我至此,我便将这疫病传给你们,谁也别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