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知晓原以为活着很简单。
以至于活着的大多时候,她嘴里时常喊着想死。
掉入水里第一时间,她想完了。
明明书里描写的柔情似水的水,此刻变得好重。
手臂完全不听她使唤,怎么也推不动。
胸口好疼,完全呼吸不了,强烈的窒息感,水还在不断鼻腔嘴里灌。
这下,真完了。
写不完的大纲方案、收不到回音的项目、组里是个人都嚷着改戏加戏,费劲心思写的剧本推翻重写,难搞的领导、甲方、资方、平台以及高高在上的明星。
各种期待、压力、焦虑、羡慕、嫉妒充斥着钟知晓内心。
每一次的失败说不干了,却又不想放弃只能口头上喊两句想死,发泄一下。
现在...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过去一幕幕在钟知晓脑中闪现。
不是吧...怎么开始走马灯了?
救命啊,她还不想死。
钟知晓拼命挣扎却越来越往下沉,自己压根还没看遍这个世界,她不想就这样离开。
连挣扎也没了力气,水灌进了耳朵,胸腔快炸了。
老爸老妈姥姥,对不起,要让你们伤心了。
咕噜咕噜的水声听不见了,鼻子不痛,也不发酸了,胸口也不痛了。
可是...为什么好静。
不是安静的静,是安静中带着耳鸣一般的声波。
叫人难受。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空,什么都听不到一片空白,像是进入真空地带。
钟知晓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钟知晓醒过来,她意识到自己有了意识!
她试探地动了动手指,有反应。
有反应。这是活了吗?
太好了,自己活了过来!
钟知晓欣喜地睁开眼,眼睛不痛了,自己也离开了水面。
太好了,自己被救活了,谢谢天。
以后我一定好好活,再也不说想死了。
没高兴两秒,钟知晓意识到不对,她为什么...
离地几米高,飘在空中...
??什么?这是什么鬼?
不是。
难道说自己才是这个鬼...
现在这幅身体?还是应该叫做别的什么?
正慌乱时,地面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个全身湿漉漉躺在地面的人,看装扮长相不就是自己吗...
如果那个人是自己,那现在的她是谁?是什么?
算意识还是魂魄,或者说将死未死?
钟知晓摸不着头脑,对这方面的涉及少之又少,也没有科学书说明人死后的世界,毕竟哪有人死了还写书。
如果现在的她算做是意识游离,那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有机会活...
钟知晓没怎么使劲往下一踩,却像朵云似的,化作一阵风飘落在她的躯体旁。
她瞧见全身湿透的顾应跪在地上给她——哦,不对,应该是给躯体钟知晓做心肺复苏。
顾应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可任凭他怎么按压,钟知晓的胸腔并没有回缩,脸色发白发灰。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他和王承交替按压。
顾应拼命地叫着钟知晓的名字,地上躺着的钟知晓依旧没反应。
从一开始的充满希望到后来垂头丧气,钟知晓看了老半天,没曾想自己就真的这样跟世界说再见了。
还是,亲眼看见自己死亡。
一时间钟知晓的心情复杂。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没好好回馈家人,还没实现自己的梦想,还没写出一个能拍的故事。
真挺可惜的。
泪从顾应眼眶不断溢出,他悲恸地抱起钟知晓泣不成声,撕心裂肺。
对了,自己还没把外套还给顾应。
顾应的演技真挺一般,之前拍情绪波动的戏他总是流于表面,眼睛微红、微微皱眉,翻来覆去的几个表情。
而现在的顾应...
钟知晓不知道因为是不是离得太近的缘故,顾应的悲伤就那样近距离传递到她心里,让她仿佛感同身受他的心痛。
顾应唤着她的名字,手腕上清晰可见勒出的红印,手表表带断裂后重重摔在地上。
他整个人不停地发抖,眼睛通红。
是因为自责吗?
也是,毕竟自己是为救他才死的...
啊,好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顿时天旋地转,顾应的哭喊声越来越小,小到她听不见了。
又回到那片荒芜,没了声音。
漫天的安静让人发慌。咕噜咕噜像是冒泡泡的声音,难道又回了水下?
钟知晓小心翼翼睁开眼,一整片蓝色,深不见底。
随着她的呼吸,眼前吐着小泡泡,这是在水底?
钟知晓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对不对。
她刚刚呼吸没有问题。
她重新试着吐气,咕噜咕噜冒着小泡泡。
设想着鼻酸的痛苦,钟知晓狠下心来吸气。
咦,鼻子总算不发酸,眼睛也不痛。
所以这不是水底,这里是哪里?
可风格分明是一个水下世界,光线透着蓝色,仔细听有滴滴答答的声音。
钟知晓好奇地迈出一步,却踩不踏实。
看来死后的世界跟人间不一样,不知道死后要不要打工?
对了,如果自己死了的话,那姥爷应该也在吧,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世界能不能过得习惯。
轻轻地往前走了好几步,钟知晓环顾四周,没觉察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为全都不对。
她听见到滴答滴答的声音,抬眼望去,指针滴答滴答走着,绕一圈又一圈。
这是时间?
完全搞不明白,钟知晓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自己要做什么。
她试探地问:“有没有人啊?”
没有回应。
她再次问出声,一声比一声大,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钟知晓想,难道不该问“有没有人”,该问“有没有鬼”?
光是想想而已,她的头皮就感到一阵发麻...
钟知晓还不太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问:“有没有人或鬼或者神仙之类的啊?是什么都行...”
蓝色气泡咕噜咕噜,水花四溅,眼前像是被水雾迷了眼看不清楚。
在那雾气中悄然出现一个身影...
这到底是天上还是水下?
到这时钟知晓不忘记礼貌:“仙女姐姐,请问这是哪里?我是上天了吗?”
那人手轻轻一挥。
再次天旋地转,指针急速转动,钟知晓一整个被卷进旋涡里。
像是坐过山车,更像是跳楼机下坠一瞬间,刺激、害怕、恐惧、未知。想喊叫,喉咙却紧紧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钟知晓再次陷入无边安静,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声音,像是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一片光亮白得刺眼。
眼睛好痛,她本能地闭上眼想缓解下难受,随后失去意识。
像是卡带一般,天旋地转后再次陷入无边安静,咕噜咕噜,蓝色气泡,指针急转,旋涡。
钟知晓迷迷糊糊睁开眼,光亮刺得她眼发疼。
她又想闭上眼睛,可刚刚就是闭上眼睛没了意识。
她只好努力地拼命地睁开眼,却看不清。
耳边传来声音,有人在讲话。
有人在讲话!
钟知晓心头一阵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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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一听,讲的还是《我要飞升》里的剧情内容!
没错,她记得很清楚。
剧本她看了无数遍,那几个月每天改每天拍,白天夜里都是里面的剧情。
自己不是死了吗,难道死了还要工作?
这是在哪里,难道这里还要改那个看到粗剪后,和丁恺之抱头痛哭的剧本?
钟知晓眼睛里的世界一点点变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是在等自己说什么吗?
谢励面不改色微笑重复道:“那编剧老师看看怎么修改比较合理。”
什么情况?
钟知晓完全反应不过来,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不敢轻易开口。
“接下来我、钟编剧会跟冯编这边共同商议讨论,肯定会尽量贴合顾应特质去修改。”丁恺之接过话头。
钟知晓转头不可思议盯着丁恺之,难道自己没死?
又活了!!
她激动站起身,推开椅子大声喊道:“师哥!!”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一脸诧异震惊地看着钟知晓。
丁恺之跟着起身疑惑:“晓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啊啊啊啊!!”一天经历了大悲到大喜这是什么体验!!!
自己真的活过来了吗?这算是劫后重生?
老天啊,我就知道你对我很好很好!
钟知晓摇着丁恺之胳膊晃动,太好了太好了!!
来不及想别的,她夺门而出,只想发泄自己死而复生的喜悦。
钟知晓飞快跑到室外转着圈尖叫着,引得其他人注视连连,引得保安随时准备将她带走。
她才不管,才不在意,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有些人光是呼吸就已用尽全力。
原来活着的每天是这样的好。
晴天也好、雨天也罢,只要活着,就很好。
丁恺之跟着她下了楼,十分担心:“晓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钟知晓发自内心的开心:“没有没有!我很好,师哥。”
“真没有?”丁恺之十分怀疑,“不舒服要说,不要强撑。”
“嗯真没有!”
“你回酒店休息吧,我继续上楼开会,有要修改的我记下来,我俩讨论着再修改。”
上一世的她这天还满怀希望,对这份工作、对未来。
可抱头痛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一天的他们并不会预想到以后的难受。
其实钟知晓也没想好,关于编剧这份工作到底该如何走。
只是重活一世,既然老天给了她机会,那先暂停好好想想吧。
而且这样的话...
自己也不会参加剧组的团建,也不会死了。
钟知晓垂着眼摇摇头:“师哥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你另找他人吧,违约金我赔,我不想改。”
话音刚落。
等等...怎么又再次天旋地转了...
到底要旋转多少次!
钟知晓记不得这天到底天旋地转多少次,胃里翻箱倒海,再这样下去自己真得吐了。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依旧是灯光白得刺眼,眼睛不适应强光好痛,本能地闭上眼。
耳边的传来说话的声音,嗯,还是《我要飞升》。
钟知晓闭着眼用力掐自己的虎口,很痛。
手掌连着心,掐的时候连心也在微微发痛。
痛觉是真实存在的,所以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吧。
不太确定,钟知晓再次慢慢睁开眼睛,会议室里的目光全都盯着她。
谢励面不改色微笑重复道:“那编剧老师看看怎么修改比较合理。”
钟知晓微微侧头,旁边是丁恺之。
跟刚才一模一样的画面,所以自己该怎么回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