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晚照暗骂他一句卑鄙,面上笑意盈盈,暗中却狠狠跺了他一脚。
在温衡闷哼忍痛时,她脚底抹油般飞奔到铁柱与顺娘身旁,亲昵地挽着顺娘的手臂,笑颜如花:“爹、娘,我们今晚吃什么?”
温衡缓缓转动了一下脚,抬眸望向与温家人谈笑风生的君晚照,砸了一下嘴,却目含笑意,笑容里里藏着宠溺,夹带一丝算计。
当夜,因君晚照的存在缓和了温家人与温衡之间的关系,温家人头一回与温衡相处融洽,让他感受到期待已久的亲情温暖。
翌日,晨曦时分,日光和煦,小竹屋身后的竹林偶然传来几声单调的鸟鸣声。
学堂落成,村中小妖奉命早早前来通报,笑意盈盈地邀请君晚照前去给一众小鹊妖弟子授课。
温衡端坐在书案上旁若无人地执笔写卷子,显然毫不在意。可君晚照生怕蛇族又来捣乱,跑到温衡跟前软磨硬泡,硬拽着人一同前去。
他们前脚刚迈出屋子,迎面遭到了温五姐的围堵。
温五姐面有难色,支吾半日方开口请求君晚照说服温衡与他们一同去做咒拜。
每只喜鹊妖必须每日晨起去做咒拜,此乃村中代代相传的习俗,可温衡从不到场,表现得十分抗拒,温氏夫妇因此事不知遭受了多少回指责。
君晚照侧头盯着面无表情的温衡,有些理解为何喜鹊村众妖如此不喜温衡,如此排斥他,这行为的确惹人反感。
不过这朝拜她是听过的,咒拜倒是头一回听,去瞧瞧也无妨!
君晚照眨了眨晶亮的眸子,勾起了好奇心。她先打发村中小妖前去课堂布置早课,随后挪到冷漠如山的温衡身旁,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温声劝说他一同前去。
可这回无论她如何说辞、刻意讨好,温衡死活不肯去。
君晚照仅剩的耐心被消磨掉了,干脆撒开温衡的衣袖,怒瞪着他道:“你如此不合群,怪不得遭人厌恶,我不管你了,自生自灭吧!”
她故意朝温衡重重地哼了一声,跺了跺脚,拽着温五姐往外走。
“……”
温衡垂眸盯着被君晚照捻皱的袖袍,眉睫翕动两下,转身无言跟在身后,如同一直跟随主人的流浪小狗,可怜兮兮又乖巧得让人欢喜。
君晚照挽着温五姐侧脸用余光扫向身后,瞥见熟悉的身影当即停下脚步侧身回眸一笑:“不是说不来么?怎么跟来了?”
不知是因君晚照的突然转身,或是因她的笑容过于迷人,温衡的目光迎上去的那刻,心倏地漏跳一拍,向来沉稳如山的神识剧烈动荡了一下。
即便如此,他面上却淡然道:“怕你不管我。”
停顿片刻,瞥见温五姐掩嘴窃笑,他又觉此话说得太没气势也有些像小孩子撒娇,故意板着脸肃然补充:“不管我课业。”
君晚照侧着脑袋皱着眉审视眼前的男子,再度怀疑如此勤敏好学之人并非是魔尊大人本人,而是被沈惊寒夺舍了。
她伸直脖子,眨了眨眼,百思不得其解。
当初在诛魔大阵里头,她只是让这位魔尊大人元神转移,重塑肉身,如今这人设怎么OOC了?莫不是跟换了副妖身有关?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厮每回换的马甲模样全长在她的心巴上,若不是熟知此人的性情与身份,她绝对怀疑他在刻意诱惑她。
他们各怀心事,一前一后前行,没多久便抵达了村尾的破庙前。
此刻庙前围拢了一群喜鹊妖,抵达时温五姐重新进入温家人队伍里,双手十合跟随众妖前去参拜喜鹊巫师,而喜鹊巫师正在做去邪祟的法事,手在空中舞着佛尘,闭眼念叨着君晚照听不懂的术语。
温衡淡然瞟了一眼庙里的铜像,无心参与,就近寻了一棵槐树悄无声息地飞升上去随意坐到树杈上,一脚踩在树干上,一脚垂下树干,双手靠着后背闭目养神。
君晚照立在众妖身旁睁着眼瞧着他们认真跳着诡异的舞动,不知为何有点想笑,但又觉得此举不妥,忙伸出左手覆在嘴上,强忍笑意。
在来的路上,她从温五姐口中得知,所谓咒拜便是喜鹊村的小妖每日晨起随巫师来向破庙里的煞神雕像吐口水唾骂,各自送上最恶毒的诅咒。
君晚照有些好奇这位遭喜鹊族时代诅咒唾骂的煞神究竟长何等丑陋恶凶,待喜鹊妖完成诅咒法事三三两两散去时,她缓缓靠近破庙里的煞神雕像仔细打量,可目光触及雕像的真容时,顿时呼吸一凝,满目震惊。
雕塑栩栩如生,模样与温衡少年时期的长相一模一样,与他为喜鹊妖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怪不得温衡死活不肯来参与咒拜。
君晚照峨眉轻蹙,心里顿然生出一种猜想。
下一刻,她神情急切地拉着温五姐询问,温五姐下意识瞥了一眼树上的温衡,欲言又止,而她也从温家人的神色中寻得了答案。
直到此刻,她方幡然醒悟,喜鹊村乃至温家人厌恶温衡,并非全是因为他性情乖戾不合群,长相与喜鹊妖大相径庭,主要是因为温衡长得与他们世代诅咒的煞神如此相似,他们嫌晦气。
君晚照眼睫翕动间又生出令一种猜想与算计。
她不敢贸然认定这雕像的人便是魔尊温衡,但目光流转间想到可以借此机会试探温衡是否真的丧失记忆,便拉着温五姐低声询问:“五姐姐,可知这煞神雕像是何人?”
温五姐登时皱着眉,面露憎恶之色:“魔尊温衡,活该千刀万剐的瘟神!”
身旁的温老大耳尖,得闻他们提及魔尊,目光怨毒道:“这种祸害不配活在世上,合该神魂俱灭!”
周围的喜鹊妖齐声应和,情绪激动:“魔尊温衡不配活着,活该神魂俱灭!”
“……”
面对众妖浓烈过度的恨意,君晚照下意识地昂首望向树上的温衡,神色惊惧,忐忑不安。
她心里期盼着、祈祷着这位阴狠暴戾的魔尊大人是真的丧失所有的记忆,忘却前程往事,否则,只怕喜鹊村会被夷为平地,这些妖力低微的喜鹊妖活不到明日。
并未走远的村长不知为何折返,兴致勃勃地与众妖一同声讨魔尊温衡,且在群情汹涌时带领众妖向君晚照深深鞠躬,真诚道:“君夫子,你手刃大魔头的事迹我略有耳闻,我等对您是敬佩有加,崇拜至极!”
“真……真是谢谢你们!”
君晚照表情僵硬,欲哭无泪。她努力扯了扯嘴皮子挤出一丝笑意礼貌回应他们的敬意,不敢回头仰望树上的温衡,心里更加焦虑不安,更迫切期望温衡丧失所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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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温衡依照女神君术法的转变,只记得他是魔尊温衡,忘记与她的事,那么,这回连她也要陪葬了!
村长不知君晚照心中的畏惧,上前客气有礼道:“君夫子,时辰不早,还请移步到学堂为我族弟子授课。”
君晚照冲他牵强笑了笑,欲迈步却发现腿软得不行。为了不让众妖察觉,她故作镇定,敛眉肃然道:“不急,上课前我需要了解你们喜鹊村的风俗文化,比如这咒拜习俗从何而来。”
她在心里盘算着:若魔尊温衡拥有魔尊的记忆,那他执意留在喜鹊村必有所图,也必然与这咒拜有关,她得先了解一切,做好应对之策。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在内心默默地安抚自己一番,君晚照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少了些许,便与众妖席地而坐,静心聆听村长将千百年前喜鹊族与魔尊温衡的恩怨纠葛娓娓道来。
万年前,大蛇族遁入邪修毒道,往喜鹊族时代饮用的河流定时投放黑毒水,导致水污染严重,喜鹊妖不能孕育出大量的喜鹊蛋繁衍生息,而大蛇族因修炼邪术走火入魔,在无意之间发现未成妖形的喜鹊蛋吸收了日月精华,能助他们突破瓶颈提升修为,遂开始肆无忌惮地偷走或明目张胆地抢夺喜鹊蛋。
喜鹊一族濒临灭亡,对大蛇族仇恨到了极点,遂举族奋起反抗,盘算着在死之前多少几条大蛇妖为同族报仇雪恨。
在两族敌强我弱的交战中,一名乞丐少年路过,奋不顾身地将大蛇族头领斩杀,驱逐了作恶多端的大蛇族。
喜鹊族对乞丐少年感表涕零,欲将这流浪乞丐留在族中,寻求他的庇护,可乞丐少年认为自强方能保宗族万年香火不断,遂带着五名喜鹊妖前去求见女神君。
女神君接见了乞丐少年,将少年献上的五只小喜鹊捧在手上称赞它们长得祥瑞,定能带给人间喜乐。
这番话被人间帝王听了去,又见小喜鹊逗笑女神君,便命祭祀台增加给喜鹊妖的供奉。此事传到民间,凡人争相效仿,在无形之中给喜鹊妖提供了信念之力,让喜鹊族一跃成神。
喜鹊族成了凡间的信念神,深受凡人的喜爱,且受女神君的庇护,一时之间灵力变得强大无比,连他们的天敌大蛇一族也奈何不了他们。
可惜好景不长,那位乞丐少年弑杀了女神君,将三界最后的神明杀死了,连累喜鹊族遭人类唾弃,灵力修为无法提升,再次受到大蛇族的威胁,濒临灭绝。
而那位乞丐少年便是日后的魔尊温衡。
魔尊温衡弑神后成了三界至尊,即便三界追杀他上千年也无法将其诛杀,更甭提他们这些灵力低微的喜鹊妖。
因而,对温衡痛恨至极的喜鹊族自那日起,在供奉少年温衡的庙前吐口水唾骂诅咒他,以泄心头之恨。
冗长的往事叙述完后,村长与一众喜鹊妖全数紧攥着拳,眸里迸射出足以杀死数人的浓烈恨意。
君晚照面对这一幕,起身抬眸凝望着坐在树杈上闭目聆听的温衡,真切看清楚了他灵魂深处的疮疤,不由得心生悲凉,满目伤感。
轮回往复,一代人的偏见,成了代代相传的仇恨。
她虽不知前世的真相,可喜鹊族最初被灭族时是被温衡救下的,也是温衡带喜鹊妖去见女神君才获得苍生的庇护,怎能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