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
直到徐知暖关门离开,老人才放下心,问:“医生,我这腿……到底怎么样?”
“说实话,”医生放下片子,“治愈的希望是有的。但需要做个小手术。只要术后好好复健,有机会恢复得像从前一样。”
“手术?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再重要,也没有健康重要啊。”
爷爷摇头,笑容苍凉:“医生,您不知道,我们家情况不一样。家里就我和孙女两个人。我孙女……已经吃了太多苦了。每天早出晚归,还骗我是说去图书馆。可我虽年纪大了,却也不糊涂。我不说,是因为我知道,这孩子懂事,也倔。我要是拦着,她肯定也会偷偷去。”
他恳切地望着医生:“所以,拜托您,别把她爷爷这腿能治好的事告诉她。我没什么别的心愿,就希望这孩子轻松快乐点儿,和别的孩子一样,享受她的人生。而不是耗在我这个年过半百、腿脚不灵的老人身上。”
“可是……”
“医生,身体是我自己的,我能做主。拜托您了。”
……
何润凯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长长叹气:“这事我也是刚听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颗一颗砸进心湖。
江澈光是听着,都觉得呼吸发窒。他根本不敢想,如果徐知暖知道了真相,会怎样。
“你……要不要告诉她?”何润凯问。
“不行。”江澈没有犹豫。
“为什么?”
江澈喉结重重一滚,抬眼恳请:“何叔叔,麻烦这件事情,你就当不知道。”
何润凯还没明白他为何如此抗拒,就听见少年微哑、颤抖地下一句:
“……我不想失去她。”
-
徐知暖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晨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斑。
她走下楼,见江澈不在,打了一通电话。
忙音响了一秒,就被接起。
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嘈杂。
徐知暖问:“你去哪儿了?”
“超市。”
“超市?你怎么去那儿了?”在徐知暖的印象里,江澈一点儿也不像是会去逛超市的人。
“买点东西。”江澈随手拿起一个橘子看了看,又放下,“你醒了?”
“嗯。”徐知暖走到沙发边坐下,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买完东西,先回趟家,把安安接过来。”
“啊?”徐知暖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他这是……不打算走了吗?
“你……”她犹犹豫豫的,总觉得直接问出口有点尴尬。
注意到她的沉默,江澈问:“怎么了?”
算了。
“没事。”她回。
“徐知暖。”他突然叫她名字,语气矜重。徐知暖眨眨眼,心跳快了几拍,过了几秒,听见他说,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他问得很突兀。
刚醒,徐知暖整个人都是懵的。
如果放在前几天,她一定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毕竟。
刚送走爷爷的那天,她是真的有想过离开。
只是。
或许是因为晕倒时做的那个梦,让她始终记得爷爷说的话;又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和期望,一点点漫过了离去的念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如叹息般响起:
“嗯。”
电话挂断后,徐知暖又给另一个人拨了过去。
-
咖啡店内。
徐知暖先到,没过多久,秦母也来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对方面前。
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
“您数数。”
秦母拿起,只粗略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包里。
“不仔细数数吗?”徐知暖问。
秦母:“不用。”
即便隔了太多恩怨,她也清楚徐知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她和徐志恒一样,当初就不会来找自己,不会建议自己带秦书南去看心理医生。
徐知暖也随她:“所有的钱,我都还清了。从今天起,我会删除您的联系方式。如果以后还有什么事,您可以去找他。”
她拿起包,转身。
“等等!”秦母叫住她,“南南的事……谢谢。我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她,好多了。”
徐知暖没有回头:“不用谢我,我也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说完,她没再停留。
回家的公交上,车窗敞着。
盛夏的风带着阳光的温度,一阵阵拂在脸上。
徐知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觉到近乎轻盈的放松。
一切都结束了。
她满是荆棘、止步不前的人生齿轮,终于在这一刻,涩涩地,转动了第一格。
窗外树影斑驳,流光掠过她的眼帘。
她弯了弯唇。
终于,她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只是一缕长风,无所畏怯地,向着心之旷野肆意奔去。
她想。
爷爷若是看到了,也会替她高兴的吧。
……
这家咖啡店离奶茶店很近。
想着既然出来了,徐知暖便顺路走了过去。
夏日天热,大家都不太愿意出来,店里人不算多。
听到开门声,王橙习惯性地,先说了声“欢迎光临”,随即抬眼,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她眼睛一亮,惊喜出声:“暖暖!?”
徐知暖浅浅笑着,朝她走去。
“你可算回来了!”王橙几乎想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但考虑到正在当班,只好先跟旁边同班的女生快速商量了几句,然后才拉着徐知暖往后面的更衣室走。
关上门,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王橙问:“你最近怎么没来上班啊?”
徐知暖:“我爷爷,去世了。”
王橙微诧,眼神自然流出几分担忧。
徐知暖看到了,宽慰:“放心吧,我没事。”停了停,她又说,“我今天来,就是来辞职。”
“辞职?”王橙一愣,“怎么那么突然?”
“高三了,作业越来越多,我有点兼顾不过来。想来想去,还是专心学习比较好。”
王橙感同身受地点头,“其实,前几天我就想跟你说的,结果你没来。等到这个月做完,我也要辞了。”
“为什么?”
“苦命高三牲呗,暑假只有被丢进补习班的份儿。”
徐知暖笑了下:“那确实挺惨的。不过,我可是看到你老公下个月要在沪市开演唱会哦!好可惜啊~”
“暖暖!!”王橙作势要拍她。
徐知暖笑着往后躲了躲:“错了错了。”
-
江澈回家接上安安后,一刻也没耽搁,匆匆折返。
走到徐知暖家门口,门紧闭着。他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许是没听到,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一次。
依旧无声。
内心的恐慌开始蔓延。
他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攥着拳,又拨了一次。
嘴唇不自觉地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咒语!
可最后结果还是一样。
几天前。
少女沉在浴缸里,一动不动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重现在脑海。
他一遍遍拨着电话,视线慌张地巡过四周。
旁边有扇窗,玻璃后隐约能看见屋内静默的昏暗。
他低眸扫视。
墙根阴影处刚好有一块半大的石头,像是用来压腌菜坛的。
没有任何犹豫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捡起。
单臂一抬,正要用力朝窗户砸去——
“江澈?”
动作因这熟悉的声音,猛然一滞。
怔了三四秒。
他极慢地偏过脸,循声看去。
徐知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茫然看着他。
近乎天真地发问:“你……要拆家吗?”
“砰”一声。
石头从松开的手中坠落,砸在地上。
徐知暖还没完全理解眼前这一幕。
只是眨眼的瞬间,江澈已经朝她大步跑来。
她身体微微一晃,旋即,被他用力地拥进怀里。
即使在电话里,徐知暖已经清楚地答应过“会一直陪着他”。可就在刚才的几分钟里,江澈还是怕了。
他抱得很紧,徐知暖脑袋被迫微仰:“你,怎么了?”
江澈什么都没说,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像要把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
沉默延续了很久。
徐知暖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却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背安抚,还没落下,少年低哑的嗓音先一步落在耳畔:“你去哪儿了?”
“外面……散了会儿步。”
“电话为什么不接?”没等她解释,他声音急促追上,压着所有情绪,却还是止不住发抖,“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以为你又……”后面那几个字,死死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从前不信这些。
可现在,他连半点不吉利的字眼,都不敢让她沾上。
徐知暖鼻尖一酸。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件事会给他留下这么深的阴影。
她抬手,掌心轻轻贴上少年温热的背脊,慢慢摩挲,温声:“电话我关静音了。我以为你不会打给我的。对不起。”
江澈没说话。
耳边,他的呼吸声很沉重,一下下敲在她肩头。
徐知暖又放轻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坚定且清晰:“江澈,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离开你。”她视线投向天空,一群白鹭恰好掠过,羽翼划开灰色的云,奔赴绯红的天光。
她唇角微翘,“而且,我现在,是真的想好好活着。”
不仅是为了爷爷。
也是为了所有在乎她,和她也在乎的人。
“我不会再轻易想不开了。”
少女的声音轻缓、细柔,却像一只终于稳稳落下的锚,让他在惊涛中飘摇了太久的心,一点点沉静,有了归处。
……
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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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江澈仍沉在后怕中。
他将安安放下,又拎着重重的一袋东西进了厨房。
彼时。
徐知暖虽然很想逗安安玩,可更在意他。
她跟了进去,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拿出橘子、白砂糖、黄油……
食材一样样摆开,有些眼熟。
“你要做橘子糖?”她问。
江澈低低“嗯”了声。
她眼里闪过些许惊喜,走到他身边,仰脸侧看他:“你怎么突然想做橘子糖了?”
“便利店卖光了。”江澈淡声,“而且,无聊。”
“……”
她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又问:“你会做吗?”
“不会。”他答得坦然,顿了顿,也转头看她,“你会吗?”
徐知暖悻悻笑笑:“只会一点点。小时候都是爷爷做给我吃,我也没看得很仔细。”
说话间,江澈已经拿出了手机。
“你干嘛?”
“看教程。不然,”他说,“做坏了,我不亏死。”
“……”
江澈在百度里输入关键词,页面跳转出好几个视频。
他随便点开一个,完整看完,觉得步骤不算难,便开始动手。
“要不要我帮你?”徐知暖凑近问。
“你确定是,帮我?”
这话说的……
她偏偏想证明一下:“我可以试试嘛!你不是看了教程吗?我要是不对,你教我。”
江澈鼻尖溢出一声轻笑。
徐知暖眼睛亮了亮,暗暗舒了口气。
终于笑了。
她有时候觉得江澈真的很奇怪。
明明那么担心她,她安慰过后,他好像也接受了。
结果。
抱完,翻脸就不认人了?
哪有这样的。
身边忽然安静下来。
江澈不习惯,见她走神,解释:“我又没说不教你。”
“啊?”徐知暖回过神,没太听清,只含糊地“哦”了一声。
看着面前一大堆橘子,她知道第一步肯定是剥皮。
洗了手,她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
有点无聊。
徐知暖随意聊聊:“你,什么时候回家住啊?”她没觉察到江澈停下的动作,一味低头剥着橘子。
“想让我走?”江澈问。
她动作微停。
这该怎么回?
说“是”?心里过不去。
说“不是”,会不会太直接了?
见她没吱声,江澈继续剥橘子,一声不吭。
徐知暖用余光偷偷瞥他。
又是面瘫脸。
真是久违了。
好吧。
“没有。”她小声承认,继续剥。
江澈看她,神色有一瞬的微凝。
徐知暖转头,目光正好和他对上,又问:“那你还睡沙发吗?”
“嗯。”
“沙发太硬了。”她抿了抿唇,“其实二楼,还有一间空房。不过是储物间,有点小。我怕你——”
“我收拾一下就好。”没等到她说完,江澈接话。
徐知暖动作缓了一瞬。
她颤了颤睫,装不在意地问:“你,真的打算,一直在这儿住吗?”怕他误会,又快速补充,“我没赶你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江澈沉默。
她说过,不会再那样了。
其实,他是可以走的。
只是在一起待久了,他突然习惯了这种感觉。
习惯每天有人一起吃饭,习惯等她下楼,习惯生活里无时无刻都有她的存在。
虽然知道这样不太合适。
“再过段时间。”他说。
徐知暖点头。
就在这时。
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温热感。
意识到什么。
她迅速转身,捂住鼻子。
看着她忽然背过去的动作,江澈眉心微蹙:“怎么了?”
“没事,橘子味道有点冲,流鼻涕了,我去擦一下。”她语速很快,说完,落荒而逃般跑出厨房,冲到客厅抽了张纸巾,紧紧按在鼻子上。
放下手,指间一片鲜红。
……怎么又。
没等细想。
茶几上,她的手机嗡嗡震动响起。
陌生号码。
来电显示:苏市。
她疑惑地接起,手机屏幕上不小心蹭上了血渍。
无奈地,她将手机夹在肩颈间,又抽了张纸。
听筒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喂,请问是徐知暖吗?”
“你是?”
“这里是苏市第一人民医院。你之前的血液化验报告一直没来取,所以联系你一下,最好能尽快来医院一趟。”
“不好意思,我不是苏市人,可能不方便过去取了。”
她想,那天估计是太热,中暑了。
她本来体质就不好,而且,又不是没晕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女声再次传来,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慎重:“这边建议你,最好还是来一趟。根据你的血液报告来看,情况不太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