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16. 心一动
    公交车到站时,刚过四点。

    暮色尚未漫起,天边是薄薄的鸭蛋青。

    江澈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就没进店。

    徐知暖在店门口停下脚步,解下帽子和手套,仔细叠好,一起递过去:“这个,还你。”

    “送你的。”江澈没接。

    “啊?”

    “元旦礼物。”

    徐知暖眼羽翕动,不知所措。

    她不太习惯平白收别人东西。

    “那要不我——”她心里盘算着这大概多少钱,想着做杯奶茶给他,或者请吃顿饭,总得还点什么才好。

    所有未成形的念头,都被少年接下来随口的一句话轻轻截住。

    “祝我比赛顺利吧。”

    稍作沉吟,他又说,“就当是……你送我的元旦礼物。”

    “这哪能一样。”

    “我要是拿了第一,有奖金,有证书,说不定还有奖牌。”他挑眉,看她,“还不够?”

    徐知暖认真起来:“那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得的。而且我觉得,就算没有我的祝福,你也肯定能拿第一。我相信你。”

    “……”

    默了默,他目光下落,停在她左胸口那枚蓝白相间的校牌上。

    照片大概是秋天拍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小小的证件照看不太清具体表情。

    但他莫名地,就是想看清楚。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里:“那就这个吧。”

    徐知暖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校牌,呆了下。

    “怎么?舍不得啊?”他懒洋洋道。

    “不是,”徐知暖不解,“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那块丢了,补办要等。最近学校不是查得严么,”他面色如常,说辞合理,“万一被记了,扣班级分,还得做值日,麻烦。你应该有备用的吧?这块先借我应个急。”

    徐知暖想起,这周升旗仪式时老师确实又强调了要每天佩戴校牌。星海中学对班级荣誉分看得很重。

    她听说过江澈在班里的处境,要是因为他扣了分,恐怕又会引来不少非议。

    那他大概,会不开心吧。

    迟疑几秒。

    她抬手,将自己那块校牌摘下,慢吞递了过去。

    少年嘴角微勾,取过:“谢了。”

    “不过,”徐知暖又说,“元旦礼物,我还是会准备的。”

    借校牌是帮忙。

    礼物是心意。

    说不出原因,江澈心里细微的愉悦,似乎淡了几分。

    “……随你。”

    话毕,他转身要走,徐知暖忽然又想起什么,出声喊他:“江澈。”

    少年回头。

    斑驳的树影恰好晃动,落在她清亮如水的眼眸,风肆意又不失温柔地吹着她鬓边的碎发,粉唇浅浅弯起,脸颊那颗小痣又一次掉进了两边的酒窝里,清甜,柔软。

    心一动。

    “比赛加油。”她说。

    -

    临近元旦,店里的生意格外好,徐知暖加了晚班。

    到家时,爷爷已经睡了。

    她走进卧室,放下书包,从书本里小心地抽出一张照片。

    是下午在缆车那儿拍的。

    那时,她接完爷爷的电话,江澈便去买下山的车票了。不知怎么,她脚步不听话地走到了那个小摊前,犹豫几秒,还是买下了这张照片。

    拿到手时,除了心疼,更多的是遗憾。

    ——要是拍到正脸就好了。

    照片里,少年侧着头,应该是在看风景,侧脸优越,碎发在风中肆意摇曳,带着几分不羁,又有几分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居然一点也不矛盾,甚至出奇地和谐。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到背面,拿了一支黑色水彩笔,一笔一划地写。

    字迹端正清秀。

    [今天很开心,也希望你开心。]

    [比赛加油!]

    ——2011.12.30

    她抿唇笑了笑,合上笔盖。

    正打算去洗漱。

    “砰——”

    一声闷响,突然从楼下传来。

    是爷爷。

    心猛地一提,来不及想,人已经冲出房间跑下楼。

    与急促的脚步声,同时发出的,还有老人逐渐清晰的抽气声。

    她冲进房间。

    爷爷跌坐在地上,后背无力地抵着床脚,脸色惨白。枯瘦的手紧紧按在小腹上方,脸上全是冷汗。地上摔碎了一只玻璃杯,碎片和水渍溅开一片。

    “爷爷!”徐知暖扑跪过去,声音发颤,“爷爷你怎么了?”

    老人捂着肚子,勉强出声:“没、没事,可能…吃坏东西了……”

    爷爷年轻时就有胃病,偶尔会疼,可徐知暖从没见他疼成这样过。

    她不放心。

    “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她着急地去搀爷爷的胳膊,可力气小,爷爷又疼得用不上劲,试了几次都没扶起来。

    “不、不用,”爷爷颤巍巍地拉住她的手腕,试图阻止,“真是吃坏了……躺躺就好……”

    “那也不行。你现在那么疼,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徐知暖声音染上哭腔,眼泪悬在眼眶。

    “暖暖,”老人喘了口气,手指费力地抬了抬,指向旁边的矮柜,“那里有胃药,你先,先给爷爷拿一片。”

    徐知暖挣扎了两秒,还是先跑去拿了药,又冲出去倒了杯温水,抖着手,气息不稳地扶着老人把药吞下去。可心里还是慌得厉害,她再次央求:“爷爷,我们还是去医院吧,我求你了……”

    老人靠着她,眉头因疼痛紧紧皱着:“这么晚了……医院门诊早没了。这样,要是天亮了爷爷还疼,咱们立刻就去,好不好?爷爷答应你。”

    徐知暖吸着鼻子,进退两难。

    这个点去医院,很多检查确实做不了。爷爷胃病是老毛病,以前也这样疼过,只是都没这次厉害。

    她还是不放心。

    刚想再开口,老人虚弱地扯出一点笑,说:“这样,要是待会儿还疼,咱们就去,好不好?”

    “那我在这儿陪你,等你不疼了我再走。”

    老人知道自己孙女的脾气,疲惫地点了点头,撑着她的手,沉沉地起身躺回床上。

    徐知暖给爷爷擦完汗,收拾好地上的残局,然后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颗揪着的心,直到老人的面色渐缓,真正睡去的那一刻,才稍稍落了地。

    尽管如此。

    整晚,徐知暖都没敢合眼,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耳朵竖着,捕捉着床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生怕那可怕的疼痛卷土重来。

    她不能失去爷爷。

    好在,这一夜总算有惊无险地捱了过去。

    清晨,她装作刚从楼上睡醒下来时,爷爷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看来,真是胃病又犯了。

    -

    12.31,元旦前一天。

    奶茶店忙得不可开交。前段时间老板新招了人手,可订单一多,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给一桌送完饮品,徐知暖侧身往回走。

    门口正好走进来三个男生。

    迎面撞上。

    走在最中间的,是江之行。

    对方眯了眯眼,显然也看见了她。

    店里太忙,徐知暖没时间在意,只当他是寻常顾客,视线没多停留。

    “哟!”江之行却大步走到点单区,手往柜台一靠,嗓门粗哑,“这不是江澈那小子女朋友嘛?怎么,还出来打工啊?咱们江大少爷没给你钱花?”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摆明了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也确实如他所愿。

    不少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一看就不是善茬,王橙皱起眉。

    徐知暖跟上回一样,全当没听见,语气平淡:“请问喝什么?”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让江之行更来火。

    “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他语气恶劣。

    旁边两个男生也开始嬉皮笑脸地附和。

    “诶,江哥,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嘛,理解理解。”

    “要我说啊,就死装呗,私底下谁知道什么样儿呢!”

    江之行听完嗤笑,眼神轻佻地将徐知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也是,说不定人家在床上挺会呢。”

    “侬个小宗桑,雾秋包落食味?”王橙听不下去,方言脱口而出。

    江之行脸色一沉,刚要骂回去,徐知暖先一步打断:“店里有监控,以你的音量,应该都录进去了。”

    “怎么?想报警啊?”江之行浑不在意,甚至往前凑了凑,“你觉得光凭几句话,警察能拿我怎样?”

    徐知暖不想再因为这种人丢掉工作,但也不会任他羞辱。

    她不欠他的。

    “是不能把你怎么样。”她直直地看向江之行,一双本该甜润的圆眼,此刻散发着四下无人的冷气,“不过,你今天这样,不就是因为江澈不在么?”

    江之行表情一僵。

    “所以你才能在这儿大放厥词。因为你知道,如果他在这里,你不敢。”

    “我怕他?!你他妈是不是没见过我揍他?!”

    “确实没看过,不过我倒是看到很多次,你像今天这样,带很多人,然后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粗声诟骂。”徐知暖作思考状,随即冷笑了声,“不过想来也是,你也只能这样了,站在别人身后,靠人多势众,壮、胆。”

    像被说中。

    江之行脸上红白交错,攥紧了拳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少女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倨傲。

    这副目中无人的神情,让他最为讨厌。

    就像江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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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捺不住的拳头骤然挥起——

    “呦!这不是江少嘛?”

    动作在空中硬生生一滞。

    江之行满眼戾气地扭头:“谁啊——!”

    向驰慢悠悠从门口走来,先看了眼徐知暖,又把视线转向江之行,语气像唠家常:“我今天还听我爸提了一嘴,说你在学校又惹了点事儿?挺忙啊江少,放学了业务还这么繁忙。”

    江之行讨厌所有跟江澈有关的人,包括眼前这个。

    但向驰,也不是什么善茬。

    向驰认识江之行很早。

    一方面是因为江澈,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父亲是市三中的校长。江之行在学校那些霸凌勒索的破事,向驰多少知道。江家势大,通常花钱就能摆平,但次数多了,江奕城早就不耐烦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擦屁股了。

    在他眼里,这就是败坏家风。

    星火燎原。

    这个道理,江之行也懂。

    向家和江家是世交,只要向驰“无意间”提上那么一句,今天这事儿就能原封不动地传到江奕城耳朵里。

    周围没人插手,偏偏向驰来了。

    意思很明白。

    江之行缓缓放下手,腮帮子紧了紧:“……看来都认识啊?”

    “还行,”向驰笑了笑,“跟这位同学见过几面,不熟。倒是跟你,熟点。当然——”他拖长语调,一字一句,“跟你爸,更熟。”

    “那可真遗憾,”江之行脸色铁青,“今天老子还有事,没空跟你在这儿叙旧!”

    “哦,这样啊,”向驰惋惜道,从善如流地侧了侧身,“那,慢走?”

    江之行眼睛扫过向驰,盯向徐知暖,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半晌,他重重冷哼一声,转身粗暴地撞开玻璃门:“走——!”

    冷风随着几人粗暴的动作汹涌灌入,又被店内的暖气迅速冲散。

    一切恢复如常。

    徐知暖看向向驰:“今天谢谢你啊。”

    “没事儿。江之行就那副德性,欺软怕硬。”他看着徐知暖,带了点新奇,“不过同学,你胆子可以啊,刚才那样都不带怕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外看到的,小姑娘看着瘦瘦小小,气势却一点不输,甚至更胜一筹,而且和某些人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淡然和无视。

    徐知暖淡淡弯唇,没接话。

    一时尬住。

    向驰转移话题:“对了,我要一杯珍珠奶茶。阿澈说,你们店这个最好喝。”

    “好,稍等。”

    -

    跨年夜,老板格外仁慈,让他们提前下了班。

    徐知暖回到家,爷爷还没睡,在看电视。她给老人贴完膏药,也就回房间了。

    刚坐下,手机在口袋里一震。

    她慢吞吞拿出,屏幕亮着,是江澈的消息。

    江澈:【今天江之行去找你了?】

    徐知暖心里那点残余的疲惫,在看到这个名字时,悄悄消散。

    她舒了口气,打字:【嗯,不过没事,很巧,你朋友来了。】

    消息在这一刻停滞。

    徐知暖知道,这事儿肯定是向驰告诉他的。她猜不到江澈现在在想什么,但能想到,得知这件事后,他心情大概不会太好。他比赛一天应该也累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让他再多想。

    于是,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比赛怎么样?】

    下一秒。

    一张照片跳出。

    徐知暖点开。

    画面里端正地摆着一本证书,和一块奖牌。

    证书上写着——

    【您的作品:《微笑》,在第五届青少年全国美术大赛中荣获一等奖,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旁边的奖牌也和寻常金灿灿的不同,是沉静的银白。

    中间雕刻着一支精致的画笔图案,外缘有一圈细细的边框,点缀着些许鎏金。

    她发自内心的一笑,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奖牌好漂亮啊!】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吧!】

    她是真的为他高兴。

    又从收藏的表情包里,挑了个竖着大拇指的可爱小人,发了过去。

    也是在同一刻。

    江澈靠在椅背里,看着屏幕上接连蹦出的三条消息。

    有些熟悉。

    忽然想起之前某次。

    他翻起聊天记录,最后,停在了一个月前的一次对话。

    那时徐知暖说想看他画安安的画。

    他便画了,发给她。

    当时,她也是这样回——

    徐知暖:【好看。】

    而他回:【喜欢?】

    徐知暖:【嗯。】

    江澈退出历史记录,视线重新落回最新的对话框里——那行“奖牌好漂亮”的字上。

    所以……

    这是,喜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