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12. 太阳雨
    屋内,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倔强地漏进来。

    江澈背抵沙发,席地而坐,一条腿随意曲着。

    茶几上,白日葵静立在玻璃瓶里,在满室昏暗中,有些格格不入,像枚误入黑暗国度的小太阳。

    ——“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太阳吗?”

    ——“现在,我把这枚太阳送给你。”

    他弯了下唇,转瞬便平。

    ……太阳也能送人。

    幼稚。

    正想着,手背上忽然掠过一阵毛茸茸的痒。

    江澈低头,安安不知何时踱到了他身边,橘白相间的尾巴扫过他手背。昨天回来后,顺手把它放在客厅,忘了放出去。

    小猫绕着他脚踝来回打转,哼哼唧唧,像在满腹抱怨。

    “干嘛?想出去啊?”他声音低哑。

    安安“喵”了一声,像在肯定。

    江澈沉默地注视着它。

    ——“我猜它只是怕黑,所以才不肯进来。以后你把窗帘拉开,它或许就愿意了。”

    飘忽间。

    清甜的声音又贴着耳畔响起,就连说话时,一颦一笑的模样,都仿若在眼前回放。

    耳边的幻听渐渐散去,只剩下安安愈发不安的低叫。

    他暗声叹气。

    撑着地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捏住两侧的窗帘,顿了顿,然后,用力向两侧一拉。

    哗。

    刺眼的光,汹涌而至。

    他没躲,任由暴烈的光线,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浮尘在光柱中苏醒,轻盈飞舞,像一场慢放的雪。

    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沙发褪去了深沉,露出原本温柔的米黄色。瓷砖地板光洁,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白日葵的花瓣被光线穿透,明媚得灼眼。就连墙边那些色调沉郁的画,表面也浮起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安安也渐渐安静下来,踱到沙发旁的地毯上,蜷成一团,橘黄色的毛流被阳光染得宛如金缎。

    江澈走过去,蹲下,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

    “满意了?”

    安安“喵”了一声。

    他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小家伙长大了许多,圆滚滚的奶气正在褪去,脸型开始显出清晰的轮廓,有了几分成年公猫的模样。

    脾气也见长,此刻被他抱着,还傲娇地别开脸,不肯看他。

    “说得还真对,确实没小时候好看了。”

    安安这才转眼看他,又“喵”了一声。

    “来吧。给你画一张,”江澈把它放在茶几那束向日葵旁,“看看再过几个月,能丑成什么样。”

    ……

    日光在客厅里缓缓流淌,盈满一室。

    画纸上,向日葵的轮廓浅浅浮现。

    江澈换了支笔,刚要蘸取调色盘上那抹最鲜亮的黄。

    身侧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动作一顿,将画笔搁在盘边,拿起。

    是个陌生号码。

    眼底没什么情绪,他随手滑开接听,按下免提,将手机丢回地毯上。

    指尖重新伸向画笔。

    就在即将触碰到笔杆的刹那——

    “江澈。”

    一道令人骨髓生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生理性的厌恶瞬间翻涌。

    指尖在听到声音的第一秒便移向红色按键,可对面的人似是预判了他的动作,声音穿透电波狠狠砸来:“你是不是早恋了?”

    不是问句。

    是定论。

    江澈的手指,悬在了挂断键上方。

    顿了顿,舌尖顶向上颚,极冷嗤笑。

    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这种无稽之谈会是从谁那里,以怎样的方式,传到江奕城耳朵里。

    他拿起手机,唇瓣贴着听筒,嗓音沉哑,冰冷泣血:“告诉江之行,他要是再敢乱说一个字,我不会放过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话被他利落切断。

    手机被狠狠掼回地毯。

    寂静。

    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

    铃声不容喘息地在响起。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消息挤满了锁屏。

    江澈看也没看,不耐地伸手,想直接拉黑。

    指尖刚触到屏幕,那些作恶的文字,便不由分说地撞进眼底:

    「翅膀硬了是吧?敢挂我电话?」

    「我供你吃穿,养你这么大,你不好好学习,反而去跟不三不四的人谈恋爱?」

    「画画画!就知道画那些上没用的东西!跟你妈一个德行!」

    「我告诉你江澈,你别给脸不要脸!再让我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你试试看!」

    「……」

    扫过最后一行字,指节已用力到泛出青白。

    江澈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仿佛又被云层遮住晨曦。

    世界重归黯淡。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在屏幕上狠狠一划。

    然后,手机再次被丢回地毯。

    安安一跳,喵了声,歪头看他。

    江澈充耳不闻,重新拾起画笔,落下。

    笔尖不知何时粘上了黑色颜料,刚落下,一团掺着黄的黑色落在了向日葵上,又渐渐晕开,像一滴致命的毒液,将那抹明亮的黄,一点点污染、覆盖、拖入肮脏黏腻的黑暗。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嘴角扯动,自嘲一笑。

    -

    阴天,诊室光线冷白。

    医生看着电子病历,关切询问着:“最近怎么样?”

    江澈靠在椅背上,神情疏淡。

    每隔三个月他都得来复查一次,与其说是复查,不如说是配药。只是在心理医生眼里,无论病人来此为何,总会习惯性问一句近况。

    他刚想回“老样子”,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同时响起的,是少女温软的声线。

    “江澈,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江澈,你不用去管别人说什么,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江澈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那就希望江澈同学,从今往后,天天开心的吧。”

    “……”

    已到齿边的话,悄然停驻。

    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拆解、重组。

    “好一点。”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

    医生点头:“能找到适合疏解的方式是好事,不过药还是要按时吃,定期回来复查。”

    ……

    从科室出来,江澈看了眼手里的检查单,再抬起头时,扶梯那头,一道身影,缓缓露出。

    少女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黑发披在肩侧,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眸,手里似乎还拿着挂号单。

    绕过拐角,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四目相对。

    脸上带着充愣。

    显然,谁都没料到会在这里、这个时候,遇到对方。

    还是徐知暖先回过神。

    “……江澈?”她慢慢走近,“你怎么在这儿?”

    空气凝滞了一秒。

    江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画画…画久了,手腕不太舒服,过来看看。”他说着,手指收拢,将那张诊断单往身后藏了藏。

    可徐知暖还是看见了。

    虽然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字,可这层楼的导览牌就立在旁边,她刚刚才看过。

    只有精神科,皮肤科,风湿免疫科,心血管科。

    没有骨科。

    她心里轻轻一坠,像踩空了台阶。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顺着他的话,问:“可……这个不应该看骨科吗?”

    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收紧,江澈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望向一楼:“一楼缴费排队的人太多了,我就到这边来付款。”

    他说完,视线又挪回来,仔细分辨着那双眼眸里的情绪。

    不确定她信了没有。

    不过,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呢?怎么来医院了?不舒服?”

    徐知暖摇头:“没有,就是给我爷爷配药。”

    与此同时。

    徐知暖手机上跳出了一条就诊提醒。

    “我排到号了,得过去了。”

    “好。”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看着少女走远的身影才渐渐松了口气。

    怔忪半响,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几张被捏得发皱的检查单,眼神暗了暗,随即毫不犹豫,抬手撕掉,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碎纸如雪片般落下,悄无声息。

    ……

    徐知暖走进诊室时,前面还有一位患者在等候。

    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刚刚过来的那条走廊。

    江澈已经不在了。

    所以……

    他今天是来看病的。

    徐知暖偶尔会觉得,他好像开心了。

    可不知为何,那份开心总是稍纵即逝,很快,他身上就又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配完药,已经接近下午。

    徐知暖将药放进书包,走出门诊大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冰凉,被寒风裹挟着打在脸上。天色是灰蒙的,可云层后面,又依稀能看见一点稀薄的太阳光。

    算是个太阳雨。

    她拿出手机查了下,附近刚好有公交车可以直达奶茶店。

    于是,戴上羽绒帽,走入雨幕。

    就在下一秒。

    一阵风掠过耳畔,伴着一道清冽微哑的嗓音。

    “徐知暖。”

    脚步倏然顿住。

    她茫然转头。

    江澈站在屋檐下,视线与她交汇。

    徐知暖有些意外:“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澈撑伞,走到她身侧:“下雨了,看你没带伞,等你。”

    徐知暖怔了怔。

    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还会,等她。

    “走吧。”他低声。

    “…好。”

    雨声淅沥,衬得两人之间更安静。

    徐知暖偷偷瞄向身侧,少年表情淡漠,一言不发。

    她只好先打破了寂静:“……谢谢啊。”

    江澈平铺直叙:“不是说配药?怎么那么久?”

    依旧答非所问。

    徐知暖也已经习惯了,解释:“最近感冒的人多,我想着,顺便也备一点家里的常用药,就去急诊那边挂了个号。没想到,排队的人那么多。”

    “还去奶茶店?”

    “嗯。”

    走到医院门口,江澈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徐知暖立马意识到他要干嘛,果断拦住了他的动作。

    微凉的指尖,搭上了少年温热微凸的腕骨。

    “这边附近就有公交车站,我坐公交车就行!”

    江澈动作一僵,手腕上的温度一点点转凉,目光不自觉下落。

    少女手指细长,通红,布着一些剥茧,指关节处还有些微肿,是快要长冻疮的迹象。

    徐知暖见他眉头蹙起,以为他不信,“真的,我查过,就离这一百米,还有车直达,很方便的。”

    边说,她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顺着他冷漠的视线看去。

    落在了那只越界的手上。

    像触到了灼人的火星。

    她仓促缩回,不安地蜷成了一小截,藏进掌心。

    明明是只有□□度的天气,一股热气却莫名其妙地从心底窜起,顺着血脉漫遍全身,灼得脸颊发烫,心跳躁动不安。

    两人之间骤然安静。

    徐知暖睫毛颤了又颤,心跳砰砰作响,直至凉风稍稍吹散那阵不自在的燥热,她才缓过神,再次用余光瞥向江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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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冰块脸。

    但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

    江澈见她这副做错事的表情,默不作声。

    他朝着马路对面望了望,确实看到了那个公交站牌。

    迈步。

    “去哪儿?”徐知暖轻轻拽住他衣袖。

    江澈侧目:“送你去公交站。”

    “……哦。”

    她这才松开。

    车站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站在站台下,江澈收了伞,忽然问:“你爷爷怎么了?”

    刚刚他沉默太久,徐知暖滞了几秒才回过神回应,“哦,就是年轻时候干活,落下的老毛病。”

    “严重吗?”

    “嗯。”

    “所以,”江澈确认着,“你要打工?”

    星海中学的压力人尽皆知,能在重点班边学习边打工的,江澈想,大概也只有她一个。

    “嗯。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话音顿了顿,徐知暖脸上露出点稀薄的笑意,像此刻云层中露出的那点天光,“就是觉得,多攒点钱,心里会踏实。”

    江澈之前断断续续听她说过一点家里的事,父母都“不在”了,现在又知道爷爷身体不好。一个家所有的担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很难想象,一个十七岁的人,为什么能够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

    好像,发生什么都没事。

    好像,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能笑一笑,拍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不累吗?”

    他问得突然,徐知暖微顿,对这句话有些恍惚。

    很快,又挤出一丝笑,“还好,也习惯了。”

    等了一会儿,公交车的轮廓浅浅出现。

    徐知暖问:“你去奶茶店吗?”

    “我待会儿还有别的事。”

    她颔首,正要道别。

    江澈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地将她的手抬起,把伞塞进了她手心。

    像第一次她把伞给他时一样。

    不过,又不同。

    少年比她当时温柔很多,表情寡淡,却不感疏离。

    “我待会儿打车,这个你先用。”他说。

    “那我怎么还你?”

    “等我忙完,去店里找你。”

    “好。”

    徐知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蒙着水汽的车窗,对他挥了挥手。

    公交驶离。

    江澈站在站台雨帘下,直到车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天色混沌。

    眼前,信号灯变绿,又变红。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世界在雨中仍繁忙运转。

    只有他坐在这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又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些。

    他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被接起,那头传来向驰懒洋洋的声音:“喂……干嘛?”

    江澈沉声:“在哪儿?”

    “店里啊,还能在哪儿……补觉呢,困死。”向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有事啊?”

    “行,我来找你。”

    “……”

    -

    向驰提前给他开了门。

    听见脚步声,他从隔间走出,揉着眼睛打哈欠,“来啦!”他招呼了一声,视线扫过江澈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医院的LOGO格外醒目。

    脸上困意顷刻消散,眉心皱起。

    “怎么样?”他认真问。

    江澈轻笑,把袋子随手放在一边:“就那样。”

    向驰没说话,走过去,拉起江澈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把他袖口往上捋了一截。

    小臂露出,上面交错着一些颜色已经变得很浅的疤痕,形状不一,但能看出不是最近的。

    他肩膀松了松,在旁边的马扎坐下:“怎么想着今天来找我了?”

    江澈理好袖口,也落座,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看着地面上一小摊从门外飘进来的雨丝,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又混乱。

    向驰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依旧沉默,挑眉打趣:“怎么着?还难以启齿啊?”

    “嗯。”

    向驰没料到他承认这么快,“呵”地笑出声,真觉得有点荒唐,“什么事儿啊,能让我们阿澈都‘难以启齿’了?”

    江澈缓缓抬起头,目无焦点地投向汽修店敞开的门外。

    雨大了不少,可奇怪的是,天色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暗,甚至,云层的缝隙好像比刚才还宽了些,浅薄的光斜斜地穿透雨幕。

    他望着光雨交织的景象,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有点好奇,下雨就是下雨,晴天就是晴天,可……为什么会有太阳雨。”

    向驰被他这没头没闹的问题问得脸色一瘪,足足呆了两秒,“不是大哥,你别告诉我你今天过来,是为了跟我探讨自然科学?”

    他随性往后一仰,“我哪知道为什么啊?我又不是老天爷,它爱下什么雨下什么雨呗。”

    说完,见江澈又不吭声了,他收了脾气,好声好气:“要我说,老天爷的事,谁又搞得懂。既然它下了,就说明,两者不矛盾。”

    他摊手,看着江澈:“又不是非得在晴天和下雨之间,二选一。对吧?”

    江澈没说什么。

    云层缝隙里,暖阳悬挂天际,不炽烈,反而有种悲悯的质感。雨丝细密地落下,在日光中拉出千万道闪烁的金线

    恍恍惚惚的。

    好像太阳在哭。

    确实。

    并不矛盾。

    就像……

    有些人能笑着对你说“天天开心”,

    却又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坠入深渊。

    他耳畔又不轻不重地响起,刚刚在诊室门口听到的对话。